第八章：第一号
六点整，江亦舒走出鼎盛大楼的时候，陆则衍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还是那辆黑色的路虎揽胜，还是那个位置。但今天他没有坐在驾驶座上等她——他站在车外面，靠着车门，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看见她出来，他递了一杯过来。“冰美式。”
江亦舒接过来，喝了一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下午喝了不少咖啡？”
“陈屿白跟我说的。”
“你什么时候跟陈屿白搭上线了？”
“下午。”陆则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他主动加了我微信，说感谢我在查案过程中帮忙。顺便告诉我，你今天下午签了十七份文件，开了两个会，还抽空把海外事业部的组织架构图背了一遍。”
江亦舒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他倒是跟你说得挺多。”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以后在鼎盛跟着谁最有前途。”陆则衍发动车子，“不过他说这些不是为了讨好我，是为了让我放心——放心你不会因为压力太大而崩溃。”
江亦舒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崩溃？”
“不会。但我怕你会把自己逼太紧。”
车子驶出金融街，拐进那条熟悉的马路。夕阳把树冠染成金红色，光斑从挡风玻璃上一块一块地掠过。
“你知道吗，”陆则衍忽然开口，“我认识你三年，第一次见你是在一个项目路演会上。”
“我记得。你坐在第二排，全程没怎么说话，最后提问的时候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卡在项目的致命短板上。”
“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的路演项目是我们部门推的。你问的那三个问题，有两个我当时已经在风控报告里写了。”江亦舒顿了顿，“第三个问题我没注意到。后来我去查了资料，发现你说得对。”
陆则衍笑了一下。“所以你从那时候就开始关注我了？”
“我在关注每一个能看出项目短板的人。这种人要么是最好的合作伙伴，要么是最危险的竞争对手。”
“那我是哪一种？”
“目前是合作伙伴。”
车子在“陆家小馆”门口停下来。老板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迎上来。“陆哥，还是老位置？”
“嗯。”
他们被领进靠窗的卡座。江亦舒坐下来，发现桌上多了一瓶红酒。
“今天喝酒？”她问。
“庆祝你升职。”陆则衍拿起酒瓶看了一眼，“这可是瓶好酒，我存了三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一起喝。”
“三年前你还没认识我。”
“对，所以一直存到了现在。”
江亦舒看着他。陆则衍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她听懂了那句话的潜台词——这瓶酒，他一直在等一个值得的人。
老板把菜端上来。菜摆满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陆则衍给她倒了半杯红酒。“尝尝。”
江亦舒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铺开，余味很长。“好酒。”
“当然好酒。我挑酒的水平跟挑项目的水平一样高。”
“那你挑人的水平呢？”
陆则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问我？”
“随便问问。”
陆则衍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挑人的标准很简单——聪明、靠谱、有底线。三条都满足的人不多。”
“你满足几条？”
“我自己说了不算，得别人说。”
江亦舒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咬了一口。“你三条都满足。”她忽然说。
陆则衍的手停在酒杯上。他看着江亦舒，目光比之前深了一些。“这是你第一次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
“你这个人，”陆则衍学着她的语气，“说夸人的话都这么公事公办。”
江亦舒忍不住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很短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
陆则衍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江亦舒，”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的事情你输了，会怎么样？”
“想过。然后我就去找下一份工作。在投行干了六年，风控做了三年，简历不难看。”
“你不怕？”
“怕。但怕不是停下来的理由。”
陆则衍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子。“敬怕也不是停下来的理由。”
两个人喝了一口酒。
“你呢？”江亦舒问，“你当初从投行出来自己干，怕过吗？”
“怕过。第一次见LP的时候，我在会议室外面站了十分钟，把PPT翻了三遍，手心全是汗。”
“结果呢？”
“结果人家没投。”他笑了笑，“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见我的那个LP，自己创业的时候也被人拒了七次。他说他看中的不是我的PPT，是我被拒了之后还敢不敢再来。”
“所以你后来又去找他了？”
“去了。第三次的时候，他投了。”
江亦舒看着他。陆则衍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一种沉稳的、笃定的光。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她说。
“谁？”
“我自己。”
陆则衍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个评价很高。”
“不是评价，是观察。”江亦舒端起酒杯，“敬同类。”
“敬同类。”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饭，两个人没有急着走。红酒还剩小半瓶，陆则衍又给她倒了一点。
“周一上任之后，你打算先做什么？”他问。
“先理清海外事业部的所有在管项目。三十二个项目，分布在七个国家。”
“然后呢？”
“然后重建风控体系。尼耳项目暴露出来的问题不只是宋明远一个人，是整个海外事业部的风控体系形同虚设。”
“这需要多长时间？”
“三到六个月。”
“那这三到六个月里，你会很忙。”
“我知道。”
陆则衍沉默了一会儿。“忙到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江亦舒看着他。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分量不轻。
“不至于。”
“那说好了，每周至少吃一顿饭。不算应酬，不算商务，就是吃饭。”
江亦舒看了他几秒。“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是在跟你预约时间。”陆则衍的语气很认真，“你马上要变成一个很忙的人，如果不提前预约，我怕排不上队。”
“你现在排上了。”
“排到第几号？”
“第一号。”
陆则衍笑了。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站起身。“走吧，送你回家。”
“你喝酒了。”
陆则衍笑了笑，“叫了司机。”
车子停在江亦舒家楼下。她没有立刻下车。
“陆则衍。”
“嗯？”
“今天谢谢你。不只是酒和饭，还有之前查的那些东西。”
“我说过了，不用谢。”
“我知道。但我想说。”
陆则衍转过头看着她。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上的一点微光。江亦舒的侧脸在暗光中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笃定，而是一种柔软。
“江亦舒，”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的时候跟不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笑的时候像风控报告，笑起来像人。”
江亦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比喻很烂。”
“但你能听懂。”
她确实听懂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安全带扣，沉默了两秒。
“陆则衍，我下周一开始会很忙。”
“我知道。”
“但我每周至少有一天可以空出来。”
“我知道。”
“那你——”
“我会预约的。”他说，“排第一号的那种。”
江亦舒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陆则衍摇下车窗，看着她。
“你回去的路上小心。”她说。
“好。”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江亦舒转身走进小区。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则衍发来的消息。
陆则衍：到家了。
江亦舒：这么快？
陆则衍：还没走。想等你先进去再走。
江亦舒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这条消息，站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烦。
陆则衍：你上次也这么说。
江亦舒：因为是真的。
陆则衍：那我下次注意。
江亦舒：不用注意。
她发完这条消息，没有等他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
她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则衍：晚安，江亦舒。
她看着这五个字，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依然亮着，但今天的灯光看起来比昨天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