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往事碎片
那个声音消失之后,陈昭愿没有再睡着。
她睁着眼睛躺到天亮,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两个字——“杀了我”。声音的来源是她自己体内最深处,那个位置连她自己的意识都触碰不到,像一口被封死了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敲打井盖。
她想了很久,最终得出一个不太让人愉快的结论:说“杀了我”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她自己。
或者说,是另一个她自己。
失去记忆的那部分她。
天刚亮的时候,陈昭愿从沙发上坐起来。秦时予还没醒,小东西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了一边,一只脚丫子露在外面,五个小脚趾像五颗粉色的豆子。她弯腰把被子给他盖好,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出了书房的门,她看见秦怀瑾已经起了,正站在厨房里煮咖啡。他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个富二代,倒像个没睡醒的大学生。
“你昨晚出去了?”秦怀瑾看到她,问了一句。
“出去透透气。”
“见了一个和尚?”
陈昭愿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保安说的。”秦怀瑾把煮好的咖啡倒进杯子里,加了两块糖,“昨天凌晨保安在监控里看到你和一个光头男人在公交站台说话,怕你遇到坏人,给我打了电话。我看了监控回放,那个人我不认识。”
“你不用认识。”陈昭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下眉,“一个自找麻烦的家伙。”
“他威胁你了?”
“没有。他说他要帮我。”陈昭愿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比威胁更麻烦。”
秦怀瑾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这个人有个优点,不该问的绝对不问,该问的也会挑最合适的时候问。这一点比他爸强,秦伯安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知道,恨不得把陈昭愿的祖宗八代都查清楚。
“今天去龙泉山?”秦怀瑾换了话题。
“去。”陈昭愿放下咖啡杯,“你弄辆车,我自己开。你不用跟着。”
“我跟你说了那地方不好找,山路很偏——”
“你给我导航。”陈昭愿打断他,“你在家看着你儿子。我昨天收到消息,有人已经开始行动了。不是冲着你们家来的,是冲着我来的,但你们家离我太近,容易被波及。你和你爸、你儿子,三个人尽量不要分开。”
秦怀瑾的脸色凝重起来:“什么人要对你动手?”
“不知道。”陈昭愿说,“但能让我觉得‘要小心’的人,不多。”
她没说谎。她确实觉得要小心,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对这件事的真相了解得还不够深。清风道长的死说明对方出手狠辣,不留活口。而晏无师的出现又说明这件事牵扯到了上古妖族和天宗的秘密。再加上地府那边的暧昧态度——阎王不让她插手,但又没有强行阻止——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她正在踩在一条非常古老的线上,这条线连接着她丢失的记忆。
上午九点,陈昭愿开着秦怀瑾的越野车出了城。
导航设的是龙泉山清微观,车程大约一个半小时。车出了市区之后,路况变差了,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最后变成了土路。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疏,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废墟,最后连废墟都没有了,只剩下两边连绵的山坡和密不透风的树林。
导航在一个岔路口开始反复播报“您已偏航”,陈昭愿关了导航,凭感觉选了左边那条更窄的路。她的方向感一向不错,活了几千年的人如果连路都找不到,那也太丢人了。
清微观出现在山路的尽头,比她想象的要破败得多。
道观建在半山腰的一小块平地上,占地面积不大,目测也就三四百平方米。围墙塌了大半,青砖散落在草丛里,上面长满了青苔。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朽烂的木梁。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最高的都快到胸口了。
陈昭愿把车停在路边,踩着草丛走进去。
正殿里空荡荡的,神像早就没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佛龛,佛龛后面的墙壁上画着一幅壁画,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只留下一些残存的线条和色块。她走近看了看,壁画的题材是道教的神仙图,风格像是清代中期的,没什么特别之处。
她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道观确实是荒废了,没有任何人居住的痕迹,没有新鲜的脚印,没有烟头,没有生活垃圾。秦怀瑾说有人在这里看到过灯光,要么是看错了,要么是那个人在刻意抹除自己的痕迹。
陈昭愿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放出意识去探查这里残留的气息。这是她的能力之一——通过接触空气、土地和建筑物中残留的微量能量,感知过去某个时间点发生的事。这种能力有时灵有时不灵,取决于残留能量的浓度和新鲜程度。
清微观的残留能量很淡,但陈昭愿还是捕捉到了什么。
那是一股很淡的药草味。
不是现代中药房里的那种药味,而是更古老的、野生草药的气味,带着泥土和露水的腥气。这股气味不是来自空气,而是来自泥土——准确地说,是来自院子中央那口废弃的水井。
陈昭愿走到水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很深,黑洞洞的看不到底,一股潮湿的霉味从井底涌上来。她把手伸进井口,感受了一下井壁的温度——不,不是温度,是气息。
那股药草味就是从井底传上来的,而且不是几百年前残留的那种淡薄气味,而是新鲜的、浓烈的、像是有人刚在井底熬过药一样。
“有意思。”陈昭愿自言自语,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从里面掏出一捆尼龙绳,系在井口的石栏杆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她检查了一下绳结的牢固程度,然后翻过井栏,顺着绳子往下爬。
井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脚踩上去容易打滑。她下降的速度不快,大约每隔一米会停一下,观察井壁的变化。下降到大约八米的时候,井壁上出现了一个异常——砖块的排列方式变了,从整齐的横向堆砌变成了不规则的放射性排列,像是在井壁上开出了一朵花。
陈昭愿在那片区域停下来,伸手去推井壁上的砖。
几块砖被她推得陷了进去,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空间。空间不大,大约只有一米见方,她侧着身子挤了进去。里面是一个挖在井壁里的小型密室,密室的墙壁上嵌着几块发光的石头,发出幽幽的蓝绿色荧光,勉强能照亮整个空间。
密室的地面上,放着一口锅。
不是普通的锅,是一口药锅。黑陶材质,表面粗糙,锅底有烧焦的痕迹。锅里面还有一些残留的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但那股浓烈的药草味就是从这口锅里的残留物发出来的。
陈昭愿蹲下来,用一根手指蘸了一点锅里的残留物,放到舌尖上尝了一下。
苦。
极致的苦。
不是中药那种正常的苦,而是一种让人生理性反胃的、像是被强行塞进喉咙里的苦。她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那种苦味在舌头上炸开之后,又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甜,甜得发腻,像某种腐烂的果实。
她认识这种味道。
这是“续命汤”的味道。
续命汤,她太熟悉了。她自己就会熬。配方极其复杂,需要七七四十九种药材,其中十三种在现在的药店根本买不到,因为这十三种药材不是植物,而是——魂魄的碎片。
续命汤的核心原理,是将他人的魂魄碎片炼化后融入药汤中,让服用者吸收这些碎片,从而达到延长寿命的目的。每一次服用续命汤,就意味着一到三个亡魂的碎片被永久消耗。这是一种极其邪恶的禁术,在玄门时代就被列为“十恶不赦之禁”,使用者一经发现,立即处死。
陈昭愿在玄门的时候,亲手处决过三个私下熬制续命汤的弟子。
而现在,她在清微观井底的密室里,发现了一口熬过续命汤的药锅。锅底的残留物还没有完全干透,说明这锅药是在最近一两周内熬的。
她站起来,在密室里继续搜索。密室的角落里堆着一些东西——几本发黄的医书、一沓写满字的纸、一个布包。她先打开了布包,里面是一套针灸用的银针,针身细如发丝,针尖极其锋利。她把银针举到荧光石下面看了看,针身上有细微的暗红色纹路,和之前见过的那些符文如出一辙。
也是被祭炼过的。
陈昭愿放下银针,拿起那沓写满字的纸。
纸是普通的白纸,用的是圆珠笔,字迹潦草但清楚。每张纸的顶部都有一个日期,最早的日期是去年夏天,最晚的是五天前。这些纸记录的内容,像是一本实验日志。
“去年六月初七,第一次接触目标。目标为孕妇,孕五月,身体状况良好,适合作为载体。”
“六月十五,成功在目标体内植入引子。孕妇无异常反应。”
“七月初二,引子在目标体内稳定生长,已与胎儿建立联系。”
“八月初十,封印物开始在目标体内凝结成型。预计三个月后可成形。”
“十月十五,目标生产。封印物顺利转移至新生儿体内。母体因失血过多死亡。按计划完成。墓地镇魂术同步执行。”
“新生儿暂命名为‘容器’。观察中。”
“婴儿房地板下的镇物运行正常,封印强度达到预期。”
“三年零六月后,封印将自然衰减至临界点。届时容器将完全开启。”
陈昭愿看完最后一张纸,把纸放回了原处。
她的手指很稳,没有颤抖,但她的心在往下沉,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水里,没有底。
这些日志记录的东西,和她之前所有的推测完全吻合。赵文茵的死不是意外,她从一开始就被选定了,作为“载体”来孕育某种东西。秦时予不是正常受孕的胎儿,而是一个被人工设计和培育的“容器”。玄门遗玉不是出生时就挂在脖子上的,而是在赵文茵体内凝结成型的,随着胎儿一起生长,出生时自然附带。
而这一切的幕后操作者,就是那个“中医女人”。她以免费孕检的名义接近赵文茵,在她体内植入了“引子”,然后一直在观察和记录整个过程。
这个女人是谁?
陈昭愿翻遍了所有纸张,没有找到名字。但她在最后一页纸的背面,发现了一个符号——一个圆中套方、方中套圆的图案。
天宗的标志。
她把这个符号看了很久。天宗的标志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这个女人要么是天宗的后人,要么是在替天宗做事。而天宗遗址里的那个秘密,和她正在查的这件事,是同一件事的两条分支。
陈昭愿把日志重新叠好,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药锅和银针她也带走了,只留下了密室本身。她顺着绳子爬回井口,翻出井栏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天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挂在正南方向,把整个道观照得亮堂堂的。野草在阳光下泛着绿色的光,远处有鸟在叫,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陈昭愿知道,这片正常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掉头往山下开。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踩了刹车。
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晏无师。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灰色僧袍,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和深色的裤子,看起来像个普通年轻人。但那张脸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是在这尘世里打过滚的人。他站在土路正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出门买菜路过。
陈昭愿摇下车窗,把头探出去:“你是存心要被我撞死?”
“你撞不死我。”晏无师笑了笑,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我来接你。”
“接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因为我跟你一起来的。”晏无师系上安全带,“你从秦家出来的时候我就在后面跟着,你开车太专注了,没注意到我。”
陈昭愿想了想,她开车的时候确实不太注意后视镜,这是个坏习惯,得改。
“你跟踪我?”
“我说了,我在看你。”晏无师说,“从很远的地方看,从你不知道的角落看。今天是特殊情况,我从‘很远的地方’变成了‘车里’,所以严格来说,不叫跟踪,叫同行。”
陈昭愿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一句脏话咽了回去。
“你看到我从井里找到了什么?”她问。
“看到了。药锅、银针、日志。”晏无师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些,“你把日志看完了,应该知道这件事有多大了。那个‘中医女人’,你猜是谁?”
“沈长河的人?”陈昭愿猜了一个。
“不。沈长河是鬼,他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那个一直在熬续命汤的人。”晏无师侧头看着她,“那个人,你也认识。”
“谁?”
“你记不记得,你在玄门的时候,亲手处决过三个私下熬制续命汤的弟子?”晏无师问。
陈昭愿皱眉:“记得。”
“那三个弟子里,有一个叫沈碧君的。”
陈昭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沈碧君?女的?”
“对。她是沈长河的妹妹。”晏无师说,“你处决她的时候,她腹中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你杀了她,一尸两命。但她死之前,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把自己的魂魄碎片分成了两份。一份随着尸体入了轮回,另一份,附着在了你的身上。”
车上安静了。
发动机的怠速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你以为你的记忆是被什么人抹掉的。”晏无师的声音很轻,“其实不是。是你的身体一直在排斥沈碧君的魂魄碎片,两股力量互相消耗,导致你的记忆出现了断层。每隔一段时间,你的身体就会自动清理一部分受损的记忆,就像电脑清理缓存一样。你失去的那些记忆,大部分都是和沈碧君、和那次处决有关的。”
陈昭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沈碧君没有死透。她的碎片在我身上,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影响我?”
“不仅仅是影响你。”晏无师说,“她通过你,一直在观察这个世界。她知道你所有的事,见过你所有的人。你以为你在查这件事,其实你每查一步,她都知道。”
“那她现在在哪?”
“在秦时予体内。”晏无师说,“你处决了沈碧君之后,她的魂魄碎片分成了两份。一份在你身上,另一份投胎转世,一世又一世地传递,最终传递到了赵文茵身上,通过赵文茵进入了秦时予体内。所以你孙子脖子上那块玄门遗玉里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沈碧君的执念——她要复活她自己。”
陈昭愿闭上眼睛,把所有的信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沈碧君。她记得这个女弟子。天赋极高,心术不正。她发现沈碧君熬制续命汤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夜,药锅里翻滚着灰白色的液体,散发着甜腻的腐臭味。沈碧君跪在地上求她饶命,说自己只是为了救重病的母亲。她没有信,因为药锅里的魂魄碎片不是一两个,而是几十个。几十条人命,换一个母亲。
她亲手把剑刺进了沈碧君的胸口,看着她倒下,看着她断气。
但那之后的事,她真的不记得了。沈碧君的魂魄碎片如何附着在她身上,她如何处置了那具尸体,那些事都在她的记忆里消失了。就像晏无师说的,她的身体把那些记忆当作“缓存”清除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陈昭愿睁开眼睛看着晏无师。
“因为我母亲。”晏无师说,“我母亲晏殊,当年去找你打架,不是为了天宗的秘密,而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沈碧君没有死。但你打得太投入了,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她死了之后,我继承了她的记忆和她的职责,继续盯着沈碧君的动向,盯了几十年。”
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这是天宗遗址的完整地图。”晏无师把地图递给她,“不是沈长河画的那种残缺版,是从天宗内部流传出来的完整版。天宗遗址的核心区域,有一个东西,叫‘天命鼎’。那是天宗镇派之宝,也是天地玄黄四门共有的秘密。天命鼎的周围,镇压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就是沈碧君拼尽全力想要复活的东西——不是她自己的命,而是她腹中那个孩子的命。”
陈昭愿接过地图,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路线。
“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她问。
晏无师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你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