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夜探墓园
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雨,不大,断断续续地砸在窗户上,像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叩玻璃。
陈昭愿站在婴儿房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秦时予在她身后的婴儿床里睡得正沉,小嘴微张,呼吸均匀。她把他脖子上的红绳重新系好了——清风道长看到的那个红绳。玉碎了之后,红绳倒是变得实实在在的了,怎么拽都拽不断,像是长在了皮肤里。
秦伯安说这红绳以前看不见,现在能看见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陈昭愿没回答。她心里有数,但没必要说出来吓唬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两声短,一声长。秦怀瑾在催她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秦时予,弯腰把他踢掉的小被子重新盖好,转身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的碎玉中挑了一块最小的,放到了婴儿床的枕头下面。
不是心疼这孩子,是怕自己出去了没人看顾,真出了什么事来不及赶回来。放块碎玉在这儿,好歹能当个警报器用。
秦怀瑾换了辆车,黑色的越野,比白天那辆轿车大了整整一圈。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白天那副西装革履的样子年轻了好几岁,也狼狈了好几岁。
“墓园在城东,开车大概四十分钟。”他说,“我爸在那边等我们。”
“你爸也去?”陈昭愿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他那个腿,下雨天折腾什么?”
“他非要来。”秦怀瑾发动了车,“说关于我妈墓地的事,有些情况他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得亲自带你看。”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城区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褪去,车上了环城高速之后,路灯变得稀疏,两侧的建筑物也越来越低矮,逐渐被黑黢黢的树影取代。
陈昭愿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模糊的夜景,忽然说了一句:“你怕不怕?”
秦怀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怕什么?”
“你跟你爸现在做的事。”陈昭愿侧过头来看他,“你之前不是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吗?现在信了,心里不怵?”
秦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死的时候,我在产房外面。医生出来跟我说‘我们尽力了’的时候,我看见产房的门缝里透出一道光,白色的,特别亮,但不是灯光的颜色。那道光只持续了一两秒钟就灭了,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你没眼花。”陈昭愿说。
“后来我爸跟我说,那是人的魂魄离体时的光。”秦怀瑾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他说他当年被你救的时候,伤口那么大,血流了那么多,本来必死无疑,但你觉得他命不该绝,用什么东西把他的魂魄钉回了身体里。他说那道光,跟产房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一模一样。”
陈昭愿没有否认。
她确实做过那样的事。那年在川西的巷子里,她捡到秦伯安的时候,他的魂魄已经离体了一半,再晚几分钟就彻底救不回来了。她用了三根镇魂钉,把他的魂魄钉回了肉身,才勉强保住了那条命。
那三根镇魂钉,至今还留在秦伯安的身体里。
“所以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信了?”陈昭愿问。
“不。”秦怀瑾摇头,“我一直觉得我爸说的是故事,直到时予出生。我在产房外面等我老婆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我爸说的那些话。然后等产房的门真的打开,医生跟我说孩子平安、大人没保住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爸说的都是真的,这个世界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样子。”
车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雨声和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陈昭愿没有再说话。她见过太多这种时刻了——一个人原本活在用钢筋水泥和现代科技搭建的坚固世界里,忽然有一天,这个世界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亮了他从未见过的深渊,从此再也没办法假装那条缝不存在。
四十分钟后,车拐进了一条窄窄的柏油路,路两边种着两排柏树,黑漆漆地立在雨里,像两列沉默的守夜人。路的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门开着,守墓的值班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秦伯安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值班室的屋檐下等他们。
陈昭愿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打伞,也不觉得冷,倒是秦怀瑾从后备箱翻出一把折叠伞想要给她撑,被她摆手拒绝了。
“你老伴儿的墓在哪?”陈昭愿问秦伯安。
“在最里面那一排。”秦伯安指了指墓园深处,“跟我来。”
值班室的灯照不了多远,两三米之外就是浓重的黑暗。秦怀瑾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在墓碑之间晃动,照亮了一片片被雨水打湿的花岗岩石板。那些墓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栋微型的城市,每一块石头下面都压着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陈昭愿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墓园尽头是一堵矮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被雨浇得透湿。矮墙前面有一座孤零零的墓碑,比前面那些碑小了一圈,碑上刻着“秦门赵氏之墓”六个字,落款是秦伯安和秦怀瑾的名字。
墓碑前放着一束花,已经蔫了,花瓣耷拉着,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今天有人来过?”陈昭愿问。
秦伯安皱了皱眉:“没有。上次来是半个月前的中元节。”
陈昭愿蹲下来,拿起那束蔫了的花看了看。花是白菊花,用透明玻璃纸包着,上面没有留下任何卡片或标识。她把花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极其淡薄的气味钻入鼻腔——不是花香,是另一种东西。
“这花不是你放的。”陈昭愿把花放在一边,“也不是你儿子放的。你们家还有别人会来扫墓吗?”
秦伯安摇头:“我老伴儿娘家在外地,她父母都过世了,没什么亲戚在这边。”
“那就奇怪了。”陈昭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水珠,“半个月前中元节你们来过,之后你们没来过,但这束花看起来最多放了三四天。也就是说,有人在中元节之后、今天之前,专门来给你老伴儿上了坟。”
秦怀瑾的脸色不太好看:“会不会搞错了?也许是有人走错了墓碑?”
“不会。”陈昭愿说,“整个墓园只有这一座墓碑前有新放的花。我刚才一路走过来都注意看了,别的墓碑前面的花都是干枯或者腐烂的,只有这座碑前是新鲜的。”
秦伯安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有些发涩:“会是谁呢?”
陈昭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在墓碑前面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墓碑的底座上,闭上了眼睛。
雨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冰凉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滴在石板地上。
秦怀瑾和秦伯安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敢出声。
大约过了半分钟,陈昭愿睁开眼睛,站了起来。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秦伯安注意到她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老伴儿的骨灰是火化的,还是土葬的?”
“火化的。”秦伯安说,“骨灰盒就埋在下面。”
“埋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孩子出生后两个月下的葬,骨灰在殡仪馆寄存了五个月,我一直在等她生前住的那个病房空出来,想买个花圈放进去,后来没等到,就下葬了。”
陈昭愿听完,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拼合好的玄门遗玉,放在墓碑的顶端。
三块碎片拼成的玉坠在雨夜里发出幽幽的光,暗红色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那光芒从墓碑顶端扩散开来,沿着石碑的表面往下流淌,经过“秦门赵氏之墓”那几个字的时候,字迹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有东西在石板内部蠕动。
秦怀瑾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什么?”
陈昭愿没理他。她低头看着那座墓碑,看着暗红色的光在碑面上缓缓游走,最后全部汇聚到了底座的位置,凝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斑。
那光斑的形状,像一朵花。
不是菊花,不是月季,而是一种陈昭愿认识的花——曼珠沙华,也就是彼岸花。传说中开在黄泉路上的花,花叶永不相见,开一千年,落一千年。
暗红色的光持续了大约四五秒钟,然后渐渐暗淡下去,消失在了墓碑的底座下面。那块玄门遗玉也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静静地躺在墓碑顶端,像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
陈昭愿伸手把玉拿回来,揣进口袋。
“你老伴儿的骨灰盒不是她自己愿意进去的。”她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无声无息地插进了雨夜的空气里。
秦伯安的身体晃了一下,秦怀瑾伸手扶住了他。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来:“您说什么?”
“我说,你老伴儿死得不甘心。”陈昭愿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楚,“我刚才探过了,墓碑下面积压着一股很强的执念。这股执念不是从骨灰盒里发出来的,是被人引到这儿来的。有人在她的骨灰上动了手脚,把她死前的执念困在了骨灰里。”
“什么人会做这种事?”秦怀瑾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知道。”陈昭愿说,“但能做出这种手法的人,不是普通的风水先生能比的。这叫‘镇魂’,比一般的困魂术高明得多。一般来说,镇魂是用来压制凶死之人的怨气的,但你老伴儿的情况是反过来的——她本来没多少怨气,被人硬生生地把执念激发出来,然后用镇魂术压住,困在骨灰里。”
她顿了顿,看着秦伯安的眼睛。
“换句话说,有人在拿你老伴儿的魂魄当电池用。”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墓园里的空气湿冷湿冷的,带着泥土和腐烂花朵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有一只猫头鹰叫了一声,声音短促尖锐,像婴儿的啼哭。
秦伯安撑着伞的手在发抖,那伞晃来晃去的,伞面上的雨水被甩得到处都是。秦怀瑾伸手接过伞,替父亲撑着,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是谁?”秦伯安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是谁在害我老伴儿?”
“你老伴儿死的时候,产房里除了医生护士,还有谁在?”陈昭愿问。
秦怀瑾想了想:“只有我。我在产房外面等着,没进去。医生护士加起来有五个人,两个是主治医生,三个是助产士。”
“这些人你都查过吗?”
“查过。”秦怀瑾说,“我妈出事后我花了大半年时间把所有人都查了一遍,底细、背景、社会关系,全都查了。五个人,没有一个人有问题。两个医生都是省里最好的妇产科专家,从业二十多年没有出过任何医疗事故。三个助产士也都是正规医院的正式员工,风评都很好。”
“那你有没有查过,你老伴儿怀孕期间,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陈昭愿换了个角度,“比如说,有没有人给她推荐过什么偏方、做过什么调理之类的?”
秦伯安接过话头:“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有一个自称是中医世家的女人找上门来,说免费给她做孕检,说是积德行善。我当时觉得不对劲,没让进门,但后来我发现我老伴儿背着我跟那个女人见过面。”
“见过几次?”
“至少三次。”秦伯安说,“有一次我回家早了半个小时,看见那女人从我家出来,我老伴儿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看见我就慌了,那个女的匆匆忙忙就走了。我问我老伴儿那人是谁,她说是做中医调理的,帮她养胎。我让她不要再见了,她嘴上答应,但我觉得她后来又见了。”
“那女人叫什么?住哪里?”
秦伯安苦笑了一下:“我当时没当回事,没问。等我老伴儿出了事之后我想找那个女人,根本无从找起。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陈昭愿在墓碑前来回走了两趟,拖鞋在湿滑的石板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印。她走到墓碑后面,矮墙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墙根处的泥土。
泥土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软绵绵的。但有一小块地方的土质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更加松散,颜色也更深一些,像是被人翻动过。
“这下面埋了东西。”陈昭愿说。
秦怀瑾赶紧凑过来,手电筒的光柱照在那块泥土上。陈昭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她随身带着的,平时用来裁纸扎用的竹篾——在泥土上划了一个方框,然后用刀尖慢慢地往下挖。
泥土很松,挖起来不费什么力气。挖到大约二十厘米深的时候,刀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陈昭愿把周围的土扒开,露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子。铁盒锈迹斑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表面刻着一些花纹,但已经被锈蚀得模糊不清。
她把铁盒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不重,里面像是有东西在滚动。
秦伯安盯着那个铁盒,瞳孔骤缩:“这是什么?”
“看你老伴儿骨灰的‘电池’。”陈昭愿把铁盒翻过来,用刀尖撬开了锈死的盒盖。
盒盖弹开的瞬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秦怀瑾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秦伯安也皱了眉,但陈昭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眯起了眼睛。
盒子里装着一撮灰白色的粉末,像是烧过的纸灰,但比纸灰更细腻,颜色也更白。粉末中间混着几根黑色的丝线,那些丝线在雨后的夜风里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骨灰。”陈昭愿辨认了一下,“不是全部的骨灰,只是一小部分。有人在火化的时候偷偷取了一部分骨灰,拿到墓碑后面埋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秦伯安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
“我前面说了,镇魂。”陈昭愿把铁盒合上,用塑料袋包好收起来,“骨灰埋在哪里,魂魄就困在哪里。你老伴儿的骨灰分成了两份,大部分埋在这座墓碑下面,一小部分埋在碑后的墙根底下。这就等于把她的魂魄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明处的魂魄负责承受执念的滋养,暗处的魂魄负责往外输送力量。”
她看着秦伯安,一字一句地说:“你老伴儿死了快两年了,但她的魂魄一直没有入轮回,被人困在这里,像一台发电机一样不停地在为某个东西提供能量。”
秦伯安的脸色灰白,嘴唇青紫,像是随时会倒下去。秦怀瑾扶着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那个拿她当电池的东西,”秦伯安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是我孙子身上的那个东西吗?”
陈昭愿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天,雨后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弯惨白的月亮。月光照在墓园的墓碑上,那些冰冷的花岗岩石板反射着惨白的光,像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
“现在还不能确定。”她最终说,“但时间线对得上——你老伴儿怀孕的时候被人盯上了,生产的时候大出血死了,骨灰被人动了手脚,而你孙子出生的时候脖子上就挂着玄门遗玉。这三件事不是孤立的,它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这条线的源头,在你家那个婴儿房的床底下。”
秦怀瑾猛地抬起头:“什么?”
“我在你家的时候,一直觉得婴儿房的地板下有东西。”陈昭愿往回走,“不是玉坠那种级别的,是更早的东西,时间久了,气息已经渗进地板和墙壁里了。我还没确认到底是什么,但肯定跟你老伴儿骨灰里埋的那东西是同一类。”
她走到墓园的出口,在值班室的灯光下停了停,回头看着秦伯安父子。
“明天白天,把你家婴儿房的床搬开,地板撬了。”
值班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这几个人,又缩回去了。远处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某种远古生物的悲鸣。
陈昭愿把那盒骨灰揣进口袋,和之前的一堆碎玉、木匣、纸鹤挤在一起,口袋鼓得像塞了一整个垃圾堆。她上了车,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看起来像是要睡觉。但秦怀瑾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眼睛始终半睁着,瞳孔里映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像两颗蒙了尘的星星。
“陈先生。”秦怀瑾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墓碑前面闭眼的时候,看到我妈妈的样子了吗?”
陈昭愿沉默了几秒。
“看到了。”
“她……有没有说什么?”
车里只有雨刷的声音。陈昭愿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的天窗。天窗上落满了雨滴,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地往下流,像无数条细细的眼泪。
“她说,让你照顾好你爸。”陈昭愿说。
秦怀瑾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再问,用力握紧了方向盘,油门踩深了些。黑色的越野车在湿漉漉的公路上飞驰,雨夜的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秦伯安从后座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是布满老年斑的枯瘦的手,一只是骨节分明的年轻的手。
后视镜里,墓园的铁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了雨夜的深处。
但陈昭愿知道,那个地方不会就这么算了。埋在地下的东西已经开始活动了,她拿走那个铁盒,就像是捅了一个马蜂窝。用不了多久,做出这一切的人就会知道有人在查这件事。
到时候,该来的都会来。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玄门遗玉。玉还是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