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土坡上的小脚印
小泽五岁那年夏天,比生他那年还热。土坡上的狗尾巴草都晒蔫了,叶子卷成细细的筒,一捏就碎成了末。碎末从手指缝里漏下去,风一吹,就没了。
今年人们都往外走,小泽的妈妈和爸爸也走了,走之前说回来就带小泽进城里玩。
小泽这时候学会走路的。几岁的小娃,站都站不稳,扶着土坯房的墙,挪一下,晃一下。他的手在墙上摸来摸去,摸得满手都是土。土墙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把手缩回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奶奶在院里晒豆角。她把豆角切成丝,摊在笸箩里,晒了满满一院子。青绿色的豆角丝,在太阳底下慢慢缩水,颜色一天比一天深,从青绿变成暗绿,最后变成灰绿。
她抬头瞅着小泽,手上没停,喊:“慢点跑,别摔了。”
话刚说完,小泽脚就软了。他摔在地上,土沾了一脸,鼻子尖上都是。他也不哭,就坐在地上,咯咯地笑。
笑的时候,嘴里的土掉进去,他呸呸吐了两下,又把手里攥的半块馍举起来,给奶奶看。那馍是从早上攥到现在的,被他攥得稀碎,渣掉了一身。
这时候隔壁的门开了。吱呀一声,门轴吱吱响,响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大壮跑出来。他比当年高了,晒得黑溜溜的,像刚从湖里捞出来的泥鳅。鞋是他哥穿剩下的,大了一圈,他用红绳子系在脚脖子上,不然跑两步就掉了。绳子是大壮妈从旧秋裤上拆下来的,系得不紧,跑起来鞋跟脚一错一错的,啪嗒啪嗒响。他手里攥着个小铲子,是他爹用木头削的。铲子把上刻了两个字,是他爹的名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他爹说不刻名字怕丢了,刻了名字还是丢了两次,都是大壮自己找回来的。
大壮跑过来,伸手把小泽拉起来。小泽的手小,攥在他手里,软乎乎的,像攥着个刚出壳的小鸡。
“走,去踩脚印。”
他说话比去年清楚多了,不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拉着小泽的手就往村口的土坡跑。小泽走两步就晃,大壮就放慢脚步,牵着他,一步一步挪。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一个大,一个小,大的把小的盖住了。
丫丫也从村头跑过来了。她扎着两个翘翘的小辫子,是她妈给她扎的,用红头绳。红头绳是从一件旧毛衣上拆下来的毛线,洗得褪了色,说红不红说粉不粉。跑起来的时候,辫子晃啊晃,像两个小铃铛,但是没有响声。她怀里抱着个布娃娃,是她妈用旧的花衬衫缝的。眼睛是两颗黑扣子,扣子眼儿里还穿着线,鼻子是用红线绣的,绣歪了,歪到了左脸上。
丫丫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花,走到哪都抱着,不让别人碰。谁要是碰了,她就哭,哭起来声音比大喇叭还响。
“等等我!等等我!”她喊着,跑的时候,布娃娃的胳膊晃来晃去,黑扣子做的眼睛反着光,一亮一亮的。“你们跑那么快,我跟不上!”
大壮停下来,回头瞅她,挠了挠头。他挠头的时候,头皮屑掉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管。“快点,土都干了,再晚就踩不上了。”
村口的土坡,是村里晒麦子的地方。前几天刚收了麦子,麦秸都堆在旁边,堆得像个小山。麦秸垛的顶上,插着根竹竿,竹竿上绑着块红布,是吓唬麻雀用的。风一吹,红布就抖,麻雀们站在远处的槐树上,看着红布,不敢过来。土被太阳晒得松松软软的,上面还留着昨天麻雀踩的爪印,细细碎碎的,像有人用针尖在上面扎过。
小泽能感觉到,奶奶就在远处瞧着。
三个小孩跑到坡上。大壮先脱了鞋,他的鞋本来就大,一蹬就掉了。他光着脚,踩了个大大的脚印,脚趾头在土里张开,印得清清楚楚的。他指着那个脚印,跟小泽说:“你看,这是我的。”
小泽也学着他,脱了鞋。他的鞋是奶奶做的布鞋,鞋底纳了好多层的,但是已经磨破了,右脚的大拇趾露出来,指甲缝里还塞着土。他光着脚,踩在土上,土被太阳晒得温乎乎的,软软的,凉丝丝的那种凉是从脚底下往上走的。他踩了个小小的脚印,比大壮的小一半。然后歪着头,看了半天,咯咯地笑。笑完了,又踩了一个,再踩一个,踩了一排。
丫丫也脱了鞋。她的脚小,踩的脚印更小,浅浅的,风一吹,边上的土就往下掉,把脚印填了一点。她把布娃娃放在旁边,让小花看着。小花歪在土坡上,黑扣子的眼睛瞪着天。丫丫也踩了个脚印。
三个脚印,一个大,一个中,一个小,排在一起,像三个小鸭子。大壮的那个最深,脚后跟那里踩得特别用力,丫丫的那个最浅,只有五个脚趾头的印子,脚掌那里几乎看不出来。
大壮又用他的小木头铲子,在脚印旁边挖。土是干的,挖下去就碎了,挖了半天,才挖出个小小的坑。坑边上掉下来的土,他用手拢了拢,堆成个小土堆。“以后我们每年都来踩,看谁的脚印长得快。”
丫丫蹲下来,用手指头在土上画。她先画了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几个尖,画完看了看,又添了两笔。“这是湖里的荷花。以后我们踩完脚印,就去摘荷花。”
小泽也学着她,用手指头画。他的手还不稳,画了半天,画出来的东西像一团乱麻。但是他也笑,举着手指头,手指头上全是土,给大壮看。大壮看了看,又看了看丫丫画的,点了点头。
“画得好,是船,哥知道。”
这时候,就听见湖那边的船桨声。吱呀,吱呀。桨叶划进水里,又拔出来,水从桨叶上滴下去,滴答滴答的。那声音从芦苇荡那边传过来,被风吹得散散的。
爷爷回来了。
爷爷每次都是天不亮就出去了。今天的雾比去年还大,他划着船,摸着芦苇荡的边进去。腰还是疼,划两下,就停下来,直起身子,用手揉一揉。揉的时候,脸上的肉都揪在一起,揉完了,又划。他不说,谁也没问。
筐里是半筐湖虾,还蹦跶着。虾须子从筐缝里伸出来,一颤一颤的。筐上面摆着几个莲蓬,比去年的还大,绿得发黑,莲房鼓鼓的,莲子顶端的尖尖从莲房里凸出来,像一只只小眼睛。
他看见三个小孩在土坡上玩,船也不拴了,就那么漂着。
“小泽,过来,爷爷带你坐船。”
小泽听见爷爷的声音,挣开大壮的手,跑过去。跑两步就摔,膝盖磕在土路上,磕破了皮,渗出一小粒一小粒的血珠子。大壮跑过去,把他抱起来。小泽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手一直往船那边伸。
爷爷把小泽接过来,放在船头上。船晃了一下,晃得水里的影子都碎了。小泽吓得抓着爷爷的衣服,不敢动。爷爷的衣服是件旧的确良衬衫,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头,他抓着那线头,手指头都攥白了。
“别怕,爷爷在呢。”
爷爷笑着,把船桨拿起来。桨面被水泡得发黑,上面还沾着一小片水草的叶子。他划了一下,船就动了,船头分开水面,往湖里去。岸上的大壮和丫丫越来越小,先是看不见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最后只剩下两个脑袋,一个黑的一个扎红头绳的,蹲在土坡上。
风从湖里吹过来。带着芦苇的香,那香味是青的,割下来晒干了之后是黄的,现在还是青的。小泽的胆子大了点,伸手摸湖水。水比井里的水凉,凉得手指头尖发麻。他摸了一下,缩回来,看了看手,又摸一下。水溅起来,溅了一脸,他咯咯地笑,笑的时候,口水流出来,跟湖水混在一起。
爷爷划着船,路过荷花丛。荷叶比人还宽,上面的水珠滚来滚去,滚到叶子边上,停一下,又滚下去,掉进湖里,咚的一声。他伸手摘了个嫩莲蓬,莲蓬的梗断了,流出白色的浆,黏糊糊的。他把莲蓬递给小泽。
“拿着,啃着玩。”
小泽攥着莲蓬,绿莹莹的。他啃不动,门牙才冒出个尖,就把莲蓬翻过来,用手指头抠。莲子嵌在莲房里,抠一个,出来一个,绿皮上还带着水。他把莲子抠出来,扔湖里。刚扔进去,就有小鱼过来,嘴一张,莲子就没了。小泽就抠一个,扔一个,抠一个,扔一个。把一整个莲蓬的莲子都扔完了,手里只剩个空莲房,蜂窝似的全是窟窿眼。他看了看那个空莲房,也扔进湖里。莲房漂在水面上,转了两圈,被水浸透了,慢慢沉下去。
他又抓着爷爷的手,手指头去掰爷爷的手指。
爷爷就又摘了一个,递给他。
“慢点,别都扔了,留两个给你奶奶。你奶奶爱吃这个。”
划着划着,就到了芦苇荡的边。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得看不见里面。太阳照在芦苇叶子上,叶子是透亮的,能看见里面的筋。有鸟从里面飞出来,扑棱扑棱的,翅膀扇得芦苇叶子哗哗响。小泽就指着鸟,喊:“鸟!鸟!”
“那是苇莺。”爷爷说,“在里面做窝呢。以后你长大了,就来抓它,它用的芦苇,给你做个哨子。这样的哨子,比竹哨子还响。”
小泽就懵懵的点头,攥着爷爷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他看着那只鸟飞远了,飞成一个黑点,融进天边的云里。
划了半个时辰,爷爷就往回划了。他的腰实在疼得不行,不能待太久。划回来的时候,他的动作慢了,桨吃水也浅了,船走得比去的时候慢。靠岸的时候,大壮妈正在井边挑水。
那口井是村里唯一的一口井。井沿的石头,磨出了深深的印子,是几十年挑水磨出来的。石头本来是青灰色的,被磨出来的印子是白的,白得像骨头。井轱辘上的绳子,换了好几回了,这一回用的是麻绳,被水浸得发黑,硬邦邦的。大壮妈把桶挂在绳头上,放下去,听见桶底碰到水面,咚的一声。她等桶沉下去,装满了水,再摇上来。摇的时候,井轱辘吱嘎吱嘎响,比爷爷的船桨还响。
大壮妈看见他们,就喊:“叔,回来了?”
她把桶放在地上。桶里的水晃出来,泼在井沿上,把石头上的土冲掉了。她从兜里摸出个糖,是橘子味的水果糖,纸包的,橙色的纸,上面印着个橘子,橘子是黄的,叶子是绿的。她剥了纸,糖上还粘着一小片糖纸,她用指甲把它剔掉,递给小泽。
“给小娃的。昨天赶集买的,特意给你留的。本来买了两颗,你壮哥昨天偷吃了一颗,就剩这一颗了。”
大壮妈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大壮一眼。大壮蹲在土坡上,假装没听见,用铲子铲土,铲了又倒,倒了又铲。
小泽接过糖,含在嘴里。橘子味的,甜丝丝的,甜味从舌尖上漫开,漫到整个嘴里。他眯着眼睛,笑。笑的时候,嘴里的糖磕在牙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大壮凑过来,盯着他的嘴。小泽的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是糖顶的。大壮咽了口唾沫。
“妈,我也要。”
大壮妈拍了他一下,巴掌落在他后脑勺上,不重,拍完又给他揉了揉。“你昨天都吃了俩了。给弟弟的,你这么大了,跟弟弟抢?”
大壮就挠头,嘿嘿地笑。也不生气,转头就去跟丫丫玩。两个人去推那个麦秸垛,麦秸垛被推得晃了晃,掉下来一捆麦秸,正好砸在大壮头上。大壮从麦秸里钻出来,头上顶着一脑袋麦秸碎屑。
丫丫就喊:“你别碰我的小花!你把小花弄脏了!”
爷爷把船拴好。拴船的桩子是根木桩,钉在泥滩里,被水泡得发黑,上面长了一层滑溜溜的青苔。他把绳子在桩子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拽了拽,没松。然后把筐拎起来。湖虾还在蹦,虾须子一颤一颤的。有一只蹦出来,掉在泥地上,身子弹了几下,尾巴弯过来又伸直,弯过来又伸直。大壮看见了,跑过去,捡起来,湖虾在他手里挣扎,虾须子扫着他的手指头。他把它扔回筐里。
“爷爷,我帮你拎!”
爷爷就把筐给他。大壮拎着,晃啊晃,湖虾蹦得他满手都是水,他也不管,乐呵呵的。他拎着筐走在前面,鞋啪嗒啪嗒响,裤腿上沾着泥点子。
那时候,村里的井还是老井。水甜得很,烧开了,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碱。碱花漂在水面上,亮晶晶的,奶奶说那是养人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用勺子把碱花撇掉,撇完了又舍不得倒,就倒进花盆里。
村里的路还是土路。下雨的时候,泥能没过脚脖子,胶鞋踩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但是大家都习惯了,踩泥就踩泥,反正太阳一晒,就干了。干了之后,路上就留下一串一串的脚印,深的浅的,大的小的,像谁把走过的日子都印在了上面。
那时候,北湖还是北湖,村里人都这么喊。没人说要改名字,没人说要开发。外头来的人问路,村里人就说,往北走,看见水就是了。外头的人就记住了,那地方叫北湖。
爷爷的船划进芦苇荡时,还能捞半筐的湖虾,还能摘带着露水的莲蓬。他回来的时候,船桨上的水一滴一滴掉进湖里,砸出小小的涟漪。那涟漪散开,碰到芦苇秆子,又弹回来,弹了几下,就平了。
风从湖里吹过来。吹过三个小孩的脸,吹过爷爷的脸,吹过大壮妈的脸。大壮的汗顺着脸往下流,流到脖子里,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上本来就脏,擦完了更脏。丫丫的小辫子被风吹得晃啊晃,红头绳一颤一颤的。小泽嘴里的糖,慢慢化了,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小块,他用舌头把它顶到腮帮子另一边,又顶回来。
大喇叭里的梆子戏还在唱。还是《三上轿》,咿咿呀呀的,唱了一年了。唱的是一个女人要上轿,哭着哭着就不哭了。村里人都听了一年了,也没听够。支书老乔坐在喇叭底下,闭着眼睛,手指头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井里的水,凉丝丝的。桶里的水,晃啊晃,映着天上的云。云飘得慢,水也晃得慢。云飘过去一朵,水里就暗一下,云飘走了,水又亮了。
那时候的日子,还是慢。太阳落得慢,从芦苇荡那头落下去,先把芦苇的影子拉得老长,再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最后,只剩下个红边,然后没了。云飘得慢,从湖这边飘到湖那边,要飘上大半个下午。连嘴里的糖,都化得慢,好像谁都不想让这日子快点过去。
三个小孩蹲在土坡上,看着他们的脚印。三个小小的脚印,排在一起,晒在太阳底下。大壮的脚印最深,丫丫的最浅,小泽的最小。
风从湖里吹过来,吹过土坡,吹过那三个脚印。脚印边上的土,被风吹起来一小层,落回去,把脚印的边填了一点。又吹起来一小层,又落回去,又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