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老井边的月饼盒
小泽又长高的的夏天,天还是那么热。知了从早叫到晚,中间歇一口气,又叫。但是村里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了。
大壮家的柜子搬出来了。那是他家的老衣柜,木头打的,刷了暗红色的漆,漆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干了的湖底。柜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手摸上去,沾一手绿末末。大壮爸和大壮妈把柜子抬出来,柜子沉,两个人抬着,走一步歇一步。抬到院门口,靠在墙上。然后又进去搬别的。床板拆了,靠在柜子旁边,床板底下压着去年的麦秸,黄了,碎了,风一吹飘起来。锅碗瓢盆装进纸箱里,纸箱是卖冰糕的那种,上面印着“鱼池冰糕”四个红字。棉被用绳子捆着,捆得紧紧的,绳子勒进被子里,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都搬出来了,堆在院门口,要拉走。
丫丫家也开始打包。她家的东西比大壮家少。她爸不在家,她妈一个人收拾。把衣服叠好,塞进蛇皮袋里,蛇皮袋是装化肥的那种,上面印着“尿素”两个字,字是蓝的。叠一件,塞一件,塞满了,用绳子扎口。丫丫站在旁边,抱着小花。小花的胳膊缝好了,第六章的时候裁缝奶奶给缝的,缝得牢牢的,洗了两回也没开。丫丫把她的小东西也收拾了。糖纸叠的小星星,装进小花的兜里。皮筋,拴在小花的腰上。她的新鞋,那双粉色的,鞋面上的兔子已经磨得看不见了,红眼睛变成了两个灰点。她舍不得穿,还是拎在手里。她妈说带不了那么多东西,把不用的扔了。丫丫就把小花抱得更紧了。
小泽家也在收拾,但是慢一点。奶奶把院子里的豆角架子拆了,竹竿一根一根抽出来,靠在墙根。豆角藤还缠在上面,枯了,叶子卷成褐色的筒。她把竹竿上的土拍干净,码整齐。爷爷坐在门槛上,看着奶奶收拾,自己不动。他的腰又疼了,拖船累的。前几天他把旧船从湖边拖到墙根,拖了一路,拖一段歇一段。船底在土路上犁出一道印子,从湖边一直延伸到院墙根。拖到了,他的腰就直不起来了。靠在墙上,手撑着腰,站了好久。
三个小孩还不懂。他们看见大人们把东西搬出来,堆在路边,以为是换个地方住,过几天就回来。跟大壮他爹去城里打工一样,东西搬走了,人走了,过两个月又搬回来。他们还是能一起玩。
村口的浅滩,真的围起来了。
拉了铁丝网。铁丝网是新的,黄的,镀了一层锌,太阳照上去亮晃晃的晃眼。网眼是菱形的,手指头能伸进去,但是人钻不过去。铁丝网用水泥桩子固定着,桩子埋进土里,上面还湿着,水泥没干透,用手一摸,沾一手灰。施工队的人在里面修东西。有挖土机,黄的,比卡车还大,前面的铲子一下一下挖地,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堆得比人还高。有人在铺砖,红色的砖,一块一块拼在一起,拼成一条路。有人在种树,树苗用草绳捆着根,种下去,培上土,浇上水。他们三个扒着铁丝网,脸贴在网眼上,往里看。铁丝网被太阳晒得发烫,贴在脸上,烫得脸疼,他们就换一边脸贴。里面的人看见他们,朝他们挥了挥手,他们也挥了挥手。
大壮指着里面那条红砖路,手指头从网眼里伸进去。“等我回来,我就长高了,就能翻过去。这网子才到我脖子。”他踮起脚,头顶刚过铁丝网最下面那道横杠。“我们还能烤玉米,还能摸螺蛳。他们铺他们的砖,我们烤我们的玉米。”
小泽和丫丫就点头。小泽的手扒着铁丝网,网眼硌得手指头疼。“好,我们等你。”
丫丫抱着小花,小花的脚碰到铁丝网,铁丝网被碰得晃了晃,发出嗡嗡的声音。“你快点回来。别等玉米老了。”
之前的土路,已经修成水泥路了。
就是那个有弹珠坑的土路。他们蹲在路边刨坑,二蛋的绿弹珠掉进去拿不出来。施工队的卡车把坑填了,压路机碾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铺了水泥。水泥是灰的,湿的时候颜色深,干了以后变白。铺好之后盖着草帘子,有人天天浇水。草帘子揭掉之后,水泥路就露出来了。平的,白的,硬的。光脚踩上去,脚底板烫得疼,比土路烫多了。下雨也不脏脚了,水从路面上流过去,流到两边的沟里。
但是,弹珠掉在上面弹不起来了。弹珠落在水泥路上,啪的一声,直直地弹一下,就不动了。不像土路上,弹珠落下去能弹好几下,越弹越低,最后滚进坑里。他们在水泥路上试过。大壮把他的红弹珠举到头顶,松手。弹珠掉下去,啪,弹起来,又掉下去,滚了两圈,停了。他捡起来,又试了一次。还是弹不起来。他们只能在路边的土堆上玩。土堆是修路剩下的,堆在路边,长满了草。他们把草拔了,刨坑,弹珠弹在土堆上,软塌塌的,也弹不高。但是总比水泥路上强。然后土堆也被平了。来了几个人,用铁锨把土堆铲平,土铺开,拍实。要修花坛。
老槐树,枝桠砍了好多。
当时他们还在树底下跳皮筋,摸知了猴。丫丫的皮筋拴在树根上,大壮推着铁环从树底下跑过去,槐花落了一身。后来要装路灯,砍了几根枝桠。现在又要修广场,砍得更多了。横着伸出来的那几根都被锯掉了,往湖那边伸的也被锯掉了,往土路那边伸的也被锯掉了。只剩下一根主干,光秃秃的,上面顶着几根细枝,像一个人被砍了胳膊。断口上原来白色的茬,经过一个春天,变成了褐色,树汁干了,裂开一道道细缝。树底下在铺水泥砖,灰色的,四方的,一块一块拼在一起。要摆健身器材。路灯早就装好了。铁的杆子,银灰色的,立在槐树旁边,比槐树还高。
晚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灯罩里照下来,照在水泥砖上,照在槐树剩下的枝桠上。整个村子都亮了,再也不用摸黑了。但是他们再也不能在老槐树下跳皮筋了。树下铺了水泥砖,皮筋拴在树根上,跳的时候脚踩在砖缝上,硌得脚疼。而且没有枝桠遮阴了。太阳直直地晒下来,晒得人头皮疼。丫丫试过一次,跳了半首歌就跳不动了,说太热了。她把皮筋收起来,拴在小花的腰上,再也没在老槐树下跳过。
老井,已经封了。
就是村口那口,当时大壮妈还在这挑水,从兜里掏出橘子味的水果糖给他们吃。通了自来水,井就没人用了。现在,彻底封了。一块水泥板盖在井口上,圆的,比井口大一圈。水泥板上印着麻袋的纹路,是浇的时候垫了麻袋片。井轱辘还架在井沿上,轴上的锈更多了,从轴心往外洇,洇成一片一片的橘红色,用手一摸,沾一手锈末。绳子还挂在轱辘上,被雨水淋过,晒干,又淋过,发了黑,硬邦邦的,手攥上去,扎手。石头上的青苔干了,变成一层灰绿色的壳,一碰就碎成末。
石头缝里的草也枯了,黄的,耷拉着。再也没人去挑水了。奶奶说,以后,家里的水,拧开龙头就有了。不用去井边了。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溅在瓷盆里,溅得四处都是。她伸手接着,洗了一把脸。水是温的,水管子被太阳晒透了。
那天,大壮说,我们埋个时间胶囊吧。以后长大了,我们回来挖。
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这个词。可能是他爸从城里带回来的那本课外书上写的。书上说,把东西埋起来,过很多年再挖出来,东西还在,那时候的自己也在。大壮说这话的时候,蹲在老井旁边,手摸着那块水泥板。水泥板被太阳晒得发烫。
他们找了个旧的月饼盒。是大壮家的。铁的,红的,上面印着嫦娥奔月。嫦娥穿着长长的裙子,飘在月亮前面,裙带被风吹得飘起来。月亮是金色的,印歪了,叠在嫦娥的裙子上。盒子是去年中秋节他爸从城里带回来的,里面的月饼吃完了,盒子一直留着。大壮妈用它装针线,顶针、线团、纽扣都装在里面,打开的时候哗啦哗啦响。大壮把针线倒出来,倒在他妈的针线筐里,把盒子腾空了。盒子盖上有一个凹坑,是他去年不小心一屁股坐上去坐出来的。他们把自己的宝贝,都放进去。
大壮先放。他放了他最宝贝的奥特曼卡片。是他爸从城里带回来的,过年的时候。卡片有巴掌大,硬纸壳的,正面印着迪迦奥特曼,银色的身子,蓝色的条纹,胸口有个红灯。他把卡片放在盒子最底下,放平了,用手按了按。又放了他的黄弹珠。那个像小太阳的弹珠,里面有一道一道的金黄色纹路,对着光看,纹路会发亮。是他从他哥那赢来的,赢过来的时候他哥哭了。他把弹珠放在卡片旁边,弹珠滚了一下,滚到卡片上,卡住了。他把弹珠拿起来,放在卡片边上,用手指头挡住。“这个给你,小泽,你帮我存着。我回来,还要玩。”
丫丫放的时候,先把小花的旧胳膊拿出来。就是之前掉下来的那个,裁缝奶奶缝好新的之后,旧的那根她就一直藏着。胳膊是用旧布缝的,比新胳膊短一点,布也洗得发白了,上面还有她妈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她把旧胳膊捋平了,放进去。又放了她攒的糖纸。都是她攒了好久的。
橘子味的,橙色的纸,上面印着个橘子。苹果味的,绿的纸,上面印着个苹果。大大泡泡糖的,粉红色的蜡纸,上面印着“大大”两个字。她都叠成了小星星。一颗一颗的,五颜六色的,装了半手心。她把手伸进盒子里,松开,小星星哗啦啦掉下去,落在卡片和弹珠上面。“小花的旧胳膊,我们以后回来,给它装上。装上就有两条胳膊了。”
小泽放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是奶奶给他缝的那个蓝布兜,挂在脖子上的那个,兜口穿着白线。他从里面倒出一个弹珠。玻璃的,带蓝花纹的,王爷爷给的。王爷爷走之前给他的,说比弹珠好看。弹珠里面的蓝色芯子转一下,也跟着转。他把弹珠放在小星星上面。又放了爷爷给他摘的莲蓬的籽。是去年夏天爷爷摘的最后一茬莲蓬。他剥开莲蓬,把莲子抠出来,绿皮上还带着水。
他没舍得扔,晒干了,藏在蓝布兜里。莲子晒干了之后,皮变成了褐色,硬的,摇一摇,里面的仁哗啦哗啦响。“这个,我们以后回来,种在湖边。就能长莲蓬了。长好多莲蓬,比爷爷摘的还多。”
盒子满了。卡片垫底,弹珠和旧胳膊放在中间,小星星铺在上面,蓝弹珠和莲蓬籽放在最上面。大壮把盖子盖上,盖的时候,小星星被压得沙沙响。盖子盖上之后,那个凹坑还在。
他们还在盒子上画了三个小人。
丫丫从她妈的针线筐里找了一截粉笔。是裁衣服画线用的,白的,扁的。她蹲在盒子旁边,画。先画了一个高的,两条竖线是腿,一条横线是胳膊,圆圈是头。“这是大壮。”大壮看了看,说他的头画小了,丫丫就擦了重画,画了个大一点的。又画了一个扎辫子的,头上画了两根竖线。“这是丫丫。”丫丫看了看,说她的辫子画短了,又加长了一点。又画了一个矮的,圆圈头,竖线腿,胳膊画歪了,一条长一条短。“这是小泽。”小泽看了看,没说话,用手指头摸了摸那个矮小人。
他们不会写太多字,就画了三个笑脸。大壮的笑脸嘴巴往上弯,丫丫的笑脸眼睛是两条弯线,小泽的笑脸嘴巴是个圈。然后,把盒子埋在了老井的石头旁边。井沿的石头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缝,长年累月,缝里的土被雨水冲走了,凹下去一个坑。他们把盒子放进去,正合适。然后盖上土,土是从路边捧来的。一捧一捧,盖在盒子上。盖好了,用脚踩平。踩了又踩,踩得跟别处一样平。怕被别人挖走。
大壮蹲在埋盒子的地方,手按在土上,按出一个手印。“等我们十岁的时候,就回来挖。那时候,我们就都长大了。就能一起玩了。”
丫丫说,好。她蹲下来,也在土上按了个手印。她的手比大壮的小一圈,手指头印细细的。“那时候,我们还要烤玉米,还要摸螺蛳。”
小泽说,还要分泡泡糖。他的手印最小,手指头印短短的,胖乎乎的。
他们拍了拍手上的土。土是干的,拍不掉,沾在手心里,一道一道的。他们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看了看埋盒子的地方。那地方跟别处一样平,踩实了,看不出底下埋着东西。他们以为,老井永远都在。石头永远都在。他们的盒子永远都在。等他们回来,就能挖出来。
那天晚上,大壮妈做了槐花饭。
槐花是今年春天存的。奶奶捡了半笸箩,用清水洗干净,撒点面粉,拌点盐,上锅蒸。蒸出来,白的瓣裹着一层薄薄的面,亮晶晶的。大壮妈也存了一点,装在塑料袋里,扎紧口,放在冰箱里冻着。那天她全拿出来了。化冻之后,槐花蔫了,没有刚蒸出来的那么挺,颜色也深了。但是蒸出来,还是香的。三个小孩蹲在大壮家的门槛上,端着碗。碗烫手,他们就垫着衣角。槐花粘在筷子上,他们用嘴捋下来。
大壮吃了一口,槐花粘在他嘴角。他用袖子擦了擦。“我去城里,给你们带汉堡。我爸说,城里的汉堡,可好吃了。两片面包,中间夹着肉,还有菜叶子,还有白白的酱。咬一口,酱从旁边挤出来。”他用手比划着,两个手掌合在一起,中间空着。“还有可乐,黑的,甜的,气的。喝了打嗝。”他学了个打嗝的样子,嗝了一声。丫丫就笑,槐花从嘴里掉出来,掉在碗里。
丫丫说,我也要。她把掉出来的槐花夹回去。“我要喝可乐。打了嗝,你帮我数。”
小泽说,我也要。他的碗里槐花快吃完了,剩最后几瓣,他用筷子拨来拨去。“汉堡是什么味的。”
大壮说,好,我都给你们带。他把碗里的槐花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还有新的奥特曼。迪迦的,还有赛文的,还有泰罗的。我让我爸买。还有新的弹珠,城里的弹珠,里面带花的,一转还会亮。还有新的泡泡糖,比大大还大。我都给你们带。”
他们吃着槐花饭。风从湖里吹过来,吹过他们的脸。吹得槐花的香,飘啊飘。那香味没有春天的时候浓了,淡了,但是还是香的。他们都没吃够。但是大壮家的锅,已经要收起来了。锅是铁锅,底上结了一层黑灰。大壮妈用铲子刮了刮,把灰刮掉,锅底露出铁的颜色。然后她把锅扣过来,放在纸箱上。要拉走了。
爷爷那天,把他的旧船,拖到了墙根。
船板上的桐油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被水泡得发灰。他天不亮就划着它出去,捞半筐湖虾,摘带着露水的莲蓬。后来湖里的鱼少了,他的腰也疼了,船就靠在湖边,拴在木桩上。拴了好久。船底泡在水里,长了青苔,滑溜溜的。船桨靠在船帮上,桨柄上的包浆被雨水淋得发了白。他把船从湖边拖回来。
拖的时候,船底在土路上犁出一道印子,从湖边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他拖一段,歇一段。拖到墙根的时候,腰就直不起来了。他靠在墙上,手撑着腰,站了好久。然后进屋拿了块抹布,蹲在船边,擦。抹布是旧毛巾剪的,毛都磨秃了。他蘸着水,擦船板上的泥,擦船桨上的灰。擦了好久。擦得船板亮了,露出木头原来的颜色。
木纹一道一道的,像水的波纹。但是木头已经朽了。船板边缘用手指头一按,陷下去一个坑,木头变成了絮状,一捻就碎。船底的青苔擦掉了,露出下面的木板,木板被水泡得发了黑,有几块已经裂了,裂缝里能看见另一面的光。铁钉也锈了,锈迹从钉眼往外洇,把周围的木头染成了橘红色。
爷爷坐在船边,抽烟。烟卷是他自己卷的,烟叶是从集上买的,切得碎碎的。他抽出张烟纸,白的,薄得透光。捏一撮烟叶,放在纸中间,卷起来,舌头舔一下纸边,粘住。一头粗一头细。他把粗的那头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着了。吸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被风吹散了。抽了好久,烟蒂扔了一地。烟蒂是白的,头上是黑的,被踩扁了。他的腰又疼了,拖船累的。他揉着腰,手按在腰眼上,按下去,揉一揉。不说什么,只是看着湖的方向。看了好久。
村里的大喇叭,之前一直放梆子戏。咿咿呀呀的,唱了六年了.后来,不放梆子戏了。开始放通知。通知是录好的,一个女的念的,声音尖尖的,被大喇叭放出来,变了调。
通知,通知。北湖即将更名为太白湖,恢复历史名称。北湖风景区开发建设已全面启动。请各位村民配合搬迁工作,于规定时间内搬至回迁楼。”一遍念完了,从头再念一遍。大喇叭挂在老槐树旁边的那根电线杆上,声音传得老远,湖面上都能听见。湖里的鸟被惊起来,扑棱扑棱飞走了。
三个小孩听不懂。他们蹲在土坡上,就是踩脚印的那个土坡。麦秸垛已经塌了,麦秸被雨水沤烂了,黑乎乎的,堆在地上。他们听见大喇叭里说“北湖即将更名为太白湖”,说“搬迁”,说“回迁楼”。大壮用棍子在地上画,画了个湖,歪歪扭扭的,边上画了三个小人。他们以为,改名字,就是换个名字叫。还是那个湖,还是那个地方。水还是清的,还是能摸螺蛳。芦苇还是密的,还是能摘莲蓬。浅滩围起来了,等铁丝网拆了,还是能烤玉米。改不改名字,跟他们没关系。
大壮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太阳很大,从东边升起来,白晃晃的。水泥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板烫得疼。车停在村口,红的,是一辆面包车。他爸租的,要拉他们去城里。车身上的红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铁皮。车门拉开的时候,吱呀一声,门轴该上油了。大壮家的东西都搬上去了。衣柜太大,放不进去,绑在车顶上,用绳子捆了好几道。纸箱塞在后座,塞得满满当当的,车窗都被挡住了。棉被塞在座位底下。大壮妈抱着个包袱坐在后排,包袱里是路上吃的,馒头,咸菜,煮鸡蛋。大壮爸坐在副驾驶,回过头来喊大壮上车。
三个小孩都站在路边。大壮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看。看了看土坡,看了看老槐树,看了看湖。然后挥着手,喊。喊得声音很大,嗓子都劈了。“我很快就回来!你们等着我!我给你们带汉堡!带可乐!带奥特曼!带弹珠!带泡泡糖!都带!”
小泽和丫丫也挥着手。小泽的手举得高高的,手指头张开。丫丫一只手抱着小花,一只手挥。小花的胳膊晃来晃去。“好!我们等你!我们把盒子藏好了!就在老井旁边!”
车开了。
发动机突突响,排气管冒出一团黑烟。车轮碾过水泥路,扬起一小片灰。大壮的脸贴在车窗上,玻璃上印出他鼻子和嘴唇的印子。他还在挥手。车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拐过村口那个弯,没了。扬起的灰慢慢落下来,落在水泥路上,被风吹散了。
他们揉眼睛。灰迷了眼睛。揉了好久,直到车看不见了,才停下来。他们以为,大壮真的很快就回来。最多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就像上次他去他姥姥家,过了十天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兜里揣着他姥姥给的煮鸡蛋,分给他们一人一个。
他们以为,分开,就是这样。过几天,就又在一起了。
他们的时间胶囊,或许很快就能挖出来。等大壮回来,他们就一起挖。打开月饼盒,里面的东西还在。卡片没黄,弹珠没碎,小星星没散,蓝弹珠没丢,莲蓬籽还能种。他们以为,老井永远都在。石头永远都在。浅滩永远都在。北湖永远都在。他们三个,永远都在。
那时候,村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灯罩里照下来。照在水泥路上,照在花坛上,照在健身器材上。整个村子都亮了,再也不用摸黑了。水泥路,平的,再也不用踩泥了。自来水,拧开就有,再也不用挑水了。一切都变好了。大人都很高兴。大壮妈搬东西的时候,跟奶奶说,以后日子就好过了。城里有楼房,有煤气灶,有抽水马桶。不用烧灶了,不用挑水了,不用踩泥了。奶奶说,是啊,好过了。
但是三个小孩,站在路边,看着车走的方向。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三个影子,一个高的,一个中的,一个矮的。排在一起。他们不知道,这一走,大壮就再也没回来。他们不知道,老井很快就被填了。推土机开过来,把井沿的石头推倒,把井口填平,在上面铺了水泥。他们的月饼盒,埋在下面,再也找不到了。他们不知道,浅滩的铁丝网,再也没拆过。后来铁丝网外面又砌了墙,砖的,比人还高,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们不知道,北湖,改了名字,就再也不是他们的北湖了。牌子换成了“太白湖风景区”,蓝底白字,钉在水泥桩子上。门口修了售票亭,要买票才能进去。
他们只是挥着手,直到车看不见了。然后,他们转身,去路边的土堆上。土堆还没被平完,还剩一小堆,长满了草。他们蹲在土堆上,掏出弹珠。弹珠弹在土堆上,软塌塌的,弹一下,滚两圈,停了。大壮的红弹珠留给了小泽,小泽把它和自己的白弹珠放在一起。两颗弹珠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他们以为,过几天,大壮就回来了。就又能一起玩了。
他们以为,日子还是一样的。慢的,甜的,像糖稀一样,拉不完。
他们不知道,千禧年的那阵荷香,已经开始散了。从湖面上飘过来的风里,荷花的香越来越淡,混进了柴油味,混进了水泥味。他们的童年,已经开始走了。从大壮的面包车拐过村口那个弯开始,从弹珠坑被填平开始,从老井被封上水泥板开始,从浅滩被铁丝网围起来开始。
他们蹲在土堆上,弹珠弹起来,落下去。太阳从芦苇荡那头落下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他们罩在里面。他们还在玩。风把弹珠滚动的声音吹得远远的。远处湖面上,有人在划船。不是爷爷,是景区的船,木头打的,新刷的漆,桨划得齐齐整整的。
他们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