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童年
窗外的光线正一点点死去。
我指的是那种具有生命力的、明亮的白昼之光,它此刻正被一种粘稠的、灰蓝色的暮色吞噬。
房间里的阴影开始膨胀,从角落蔓延开来,像无声的潮水,逐渐淹没了书桌、椅子和地板上散落的杂物。
空气里漂浮着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深的、属于孤独本身的清冷。
我没有开灯。
黑暗让我感到安全,像一层厚厚的茧,将我包裹,与外面那个过于喧嚣、明亮的世界隔绝。
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和前天也一样。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流动的意义,变成了一潭死水,我只是沉在潭底的一块顽石。
我在一家数据录入公司做了整整八小时的人形扫描仪,把纸上冰冷的数字,一个键一个键地敲进更冰冷的电脑系统。
我的手指还记得那种机械的、重复的触感,指尖甚至有些发麻。同事们偶尔的交谈声、笑声,像是从很远的水面传来,模糊而隔膜。
我尽量缩在自己的工位隔间里,降低存在感,像一件被遗忘的旧家具。
下班回来,我便把自己扔进这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里,直到暮色将我完全浸透。
饥饿感像一只迟钝的虫子,在胃里慢慢苏醒。
但我懒得动弹。
动弹需要力气,而我仅有的那点力气,似乎已经在白天那毫无意义的重复劳动中消耗殆尽了。
在这种极致的寂静和疲惫里,记忆的幽灵总会不请自来。
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碎片。
尖锐的、冰冷的碎片。
首先是声音。
女人尖利的哭喊和男人沉闷的咆哮,像两把钝刀子在空气里对砍。碗碟摔碎的脆响。
然后是气味。
一种隔夜饭菜和某种绝望情绪混合的、令人窒息的酸腐味。
我那时很小,大概只有饭桌那么高,只能紧紧靠着冰冷的墙壁,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纸的图案里去。
我不敢哭,也不敢动,仿佛只要我足够安静,足够隐形,那些可怕的声响和气味就会忽略我。
还有一个黄昏,格外清晰。
是在幼儿园的滑梯旁边。所有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喧闹的游乐场突然空得吓人。
夕阳把滑梯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头沉默的怪兽。我紧紧抓着冰凉的铁栏杆,眼睛盯着那扇刷着绿漆的大铁门。
一个我记不清样子的阿姨过来跟我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再等等,你妈妈就来了”,然后也走了。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从橘红变成深蓝,最后只剩下远处楼房窗口透出的、别人家的灯火。
那种被遗弃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了一个孩子的整个胸腔。
后来父亲终于来了,带着一身烟酒气,他没有看我,只是不耐烦地跟最后留下的老师打了个招呼,然后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他的手很粗糙,也很冷。我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晚,因为我知道,问出口的只会是更多的烦躁和斥责。
还有一次,小学三年级,数学考了七十分。
那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男老师,让我捧着卷子站在讲台边上,对全班同学说:“大家看看,这么简单的题都能错,上课是不是光走神了?”
下面传来窃窃私语和低低的笑声。我的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被展览的、标着“失败”标签的物件。
这些记忆,像一块块坚冰,堆积在我心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们非但没有融化,反而冻结得更加坚硬,构成了我与世界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透明的屏障。
世界在屏障那边热闹地运转,而我在这边,独自守着这一室的清冷和这些永不融化的冰。
我抬起手,在模糊的光线里看了看。
手指纤细,皮肤苍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这双手,似乎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股深沉的倦意,并非完全来自身体,更像是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雾,将我重重包裹。
夜色,彻底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