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真的是你
许南笙沉默了很久。
她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双臂环着空气,脸埋在虚空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林望春也没有动,他就那样拢着她,用他冰凉的、透明的、什么都碰不到的怀抱,拢着她。
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变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百倍。窗外隐约有车声经过,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冰箱的压缩机重新启动了,嗡嗡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许南笙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从那个拥抱里退出来——或者说,她慢慢地从那片空气里把自己抽离出来。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望春。他的脸依然很白,瞳孔依然是扩散的,整个人依然是半透明的、灰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她伸出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的手指朝着林望春的脸伸过去,朝着那张她日思夜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脸伸过去。她的指尖微微发着抖,像是一个快要触碰到圣物的人,既渴望又害怕。
指尖碰到了他的脸颊。
不。
没有碰到。
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脸,像穿过一团空气,像穿过一片烟雾,像穿过水面上的倒影。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阻力。她的手指从这一侧穿进去,从另一侧露出来,在灯光下显出几根孤零零的、什么也没有握住的指头。
许南笙没有收手。
她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把整只手都伸了过去。手掌穿过他的脸,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手腕穿过他的下巴。她的整只手都淹没在了他的身体里,像是在摸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摸到。
她把手抽回来,又试了一次。这次是去碰他的肩膀。手指穿过肩头,穿过了那件灰色卫衣的轮廓,穿过了那片半透明的、薄雾一样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到。
她又试了一次。
又一次。
再一次。
每一次都是徒劳。每一次手指都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一个幻影,像是穿过一个梦,像是穿过一个永远也抓不到的东西。她一遍一遍地重复,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沉默地、执拗地、近乎偏执地重复着那个动作,好像只要她试得足够多次,总有一天她的手指会碰到什么。
林望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让她穿过。
他没有躲,没有后退,没有说“别试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扩散的、灰败的、却依然温柔的眼睛看着她,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徒劳地伸出手,一次又一次地穿过他的身体。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许南笙终于停了下来。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几根什么也没有碰到的手指。她的手指上还有睡前挂在手上的那根红绳,红绳上穿着林望春的婚戒。戒指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安静地、沉默地、永恒地闪着。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林望春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她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东西说话。
“你要怎么证明呢?”
她没有说“我信”或者“我不信”。她只是问了这个问题,像是在给林望春一个机会,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机会。
林望春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如果不是许南笙一直在看着他,几乎会错过。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她熟悉的弧度。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宠溺的笑。他活着的时候经常这样笑——在她说了什么傻话的时候,在她做了什么事惹他哭笑不得的时候,在她发脾气骂完他又红着眼眶道歉的时候。
那个笑容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因为他的脸太过灰败而显得有些诡异。但许南笙认得那个笑容。那是林望春的笑容。这个世界上只有林望春会这样笑。
“你喜欢吃蛋糕里的蛋糕胚。”他说。
声音依然是那种轻飘飘的、像在天上飞又像只存在她脑海里的质感。但这一次许南笙没有震惊,没有害怕,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段循环了无数遍的录音。
“不喜欢吃酥皮面包。”他继续说,“你觉得酥皮掉渣,吃着麻烦。”
许南笙没有反应。
“爱吃酸奶水果捞里的水果,但不喜欢吃单吃的水果。你说水果捞里的水果泡过酸奶之后更甜,单吃的水果不够甜。”
许南笙的眼睛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些。这些是她自己的饮食习惯,她自己当然知道。任何一个认识她的人都有可能知道这些。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在朋友面前、在同事面前、在家人面前,都暴露过无数次。这算不上什么秘密,也算不上什么证明。
“这个我自己也知道。”她说,声音很平静,“并不能证明你不是我的幻觉。幻觉也可以知道这些。”
林望春没有着急,也没有失望。他只是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笑容,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想了想。
许南笙看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他活着的时候,每次遇到难题都会这样皱眉——账单算不清楚的时候,地图看不懂的时候,她问他“你到底爱不爱我”而他觉得怎么回答都不够好的时候。那个皱眉头的样子,她太熟悉了。
过了几秒,他的眉头舒展开了。
“上次去逛商场,”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像是说长句子对他而言有些吃力,“你试了但没买的那条裙子,我买了。”
许南笙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在书桌下面。”他说,“你可以去看看。”
许南笙没有动。
她盯着林望春的脸,盯着他那双扩散的、灰败的、却异常认真的眼睛,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什么破绽。但她什么都找不到。不是因为他藏得太好,而是因为——如果这真的是她的幻觉,她的幻觉为什么要编造这样一个谎言?
裙子。
她记得那条裙子。
上个月,林望春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一起去逛商场。她在一家店的橱窗里看到了一条裙子,藏蓝色的,长袖,收腰的设计,裙摆到膝盖下方一点点。她试穿了,很好看,好看得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但她没有买。
因为价格偏高。不是买不起,是觉得没必要。她衣柜里已经有很多裙子了,多这一条不多,少这一条不少。她把裙子脱下来,还给店员,拉着林望春走了。
她记得林望春当时多看了那条裙子一眼。
她以为他只是觉得好看。
许南笙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腿还是麻的,踉跄了一下,但她没有管,赤着脚踉踉跄跄地走向书房。她经过林望春身边的时候,又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那种冰凉的、空荡荡的感觉从她的手臂、肩膀、半边身体上一划而过,像被一阵冷风穿透。
她没有回头。
书房的灯没有开,但客厅的光线透进来,足够她看清。书桌是她和林望春共用的,左边是他的区域,右边是她的。他的东西大部分已经被他的父母收走了,但书桌下面还留着一个他放杂物的纸箱。
许南笙蹲下来,把纸箱从书桌下面拖出来。
纸箱里有一些旧文件、几本笔记本、一个坏掉的鼠标、几根数据线。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在最底下,她摸到了一个柔软的、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她把塑料袋拿出来,拆开。
是一条裙子。
藏蓝色的。长袖。收腰的设计。裙摆到膝盖下方一点点。
和她上个月在商场试穿的那条,一模一样。
许南笙捧着那条裙子,蹲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她记得这条裙子的价格。她记得自己看了价签之后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挂了回去。她记得自己走出店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望春问她“真的不买吗”,她说“不买了,太贵了”。
她不知道他后来又回去买了。
她不知道他把裙子藏在了书桌下面的纸箱里。
她不知道他本来打算什么时候送给她——也许是某个普通的周末,也许是她的生日,也许只是一个他觉得“今天很适合送礼物”的日子。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因为她没有等到那个日子。
许南笙把裙子抱在怀里,把脸埋进那片柔软的面料里。裙子是新的,还带着新衣服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香水,就是那种布料本身的味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压抑的、肩膀发抖的哭。是那种放声的、毫不掩饰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她蹲在书桌前,把脸埋在裙子里,哭得像个被抢走了糖的孩子。她的哭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撞到墙上,又弹回来,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音节。
不是“为什么”。
不是“凭什么”。
不是“你怎么能丢下我”。
是另一个词。
“真的是你。”
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哽咽切割成无数碎片。
“真的是你。你回来看我了。”
她从裙子里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快要滴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但她没有去擦,她只是转过头,看向书房门口的方向。
林望春站在那里。
他站在书房的门框旁边,半透明的身体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但许南笙看得到他。她看得到他的脸,看得到他的眼睛,看得到他嘴角那个淡淡的、温柔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是在说——没关系,我在呢。
许南笙抱着裙子,从地上站起来。她没有走向他,只是站在书桌旁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
“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几乎是欣喜的颤抖,“你有病吧林望春,你买了为什么不给我?你藏着干什么?你藏着等什么?等死了再给我吗?”
她骂着骂着,自己先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林望春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许南笙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也许说了但她听不到。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在用那双扩散的、灰败的、却无比温柔的眼睛看着她。
她不需要再问了。
裙子就在她怀里。藏蓝色的,收腰的,她很喜欢却舍不得买的那条。
他买了。
他记住了。
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她不知道的事。
“真的是你。”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回来看我了。”
她抱着裙子,蹲了下去,把脸重新埋进那片藏蓝色的柔软里。
林望春站在书房门口,安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走过去。
因为他知道,他走过去也碰不到她。他走过去也抱不到她。他走过去,她只会再一次伸出手,然后手指穿过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摸到。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什么都碰不到的眼睛,看着她。
灯闪了三下。
许南笙从裙子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然后看了一眼林望春。
她笑了。
“我知道了。”她说,“你在。”
她没有说“你别走”。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但她想,至少这一刻,他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