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竹新生
“守灯”做好的那天,苏顷织把它挂在了织竹居门口的屋檐下。
灯罩用深褐和浅黄两种竹篾编织出周墨的密码纹样,但苏顷织做了改动,把原来指向数字坐标的纹路改成了连绵的山形,远远看去像一道起伏的山脉。
灯罩里面装了一盏暖黄色的LED灯泡,晚上通电的时候,光线穿过竹篾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细密的光影,像月光碎了一地。
路过的游客常常停下来拍照,有人会走进店里问:“这灯卖吗?”
苏顷织总是摇摇头,说不卖。
竹编体验课的效果比苏顷织预想的好得多。
第一期只有七个人,第二期来了十五个,第三期报名的人太多,苏顷织不得不分成上下午两场。
来的人里有游客、有大学生、有退休老人,还有几个从杭州专程赶来的设计师。
他们坐在织竹居的长桌前,笨拙地握着篾刀,一根一根地削竹篾,一个结一个结地编杯垫,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但每个人都兴高采烈。
苏顷织发现自己很喜欢教别人。
不是因为她擅长讲解,而是因为她喜欢看到那些竹篾在别人手里从生涩到驯服的过程。
每个人在这个过程里都会经历从挫败到欣喜的转变,苏顷织喜欢看那种转变发生的一瞬间。
眼睛忽然亮了,嘴角翘起来了,嘴里喊出一句“哎呀我编对了!”
那种时刻,让她觉得竹编没有死。
七月的古镇进入了旅游旺季,西街上的游客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织竹居的生意也跟着好了起来。
修复的订单多了,买竹编作品的客人也多了,苏顷织一个人忙不过来,在门口贴了一张招聘启事,想找一个人帮忙看店和接待客人。
来应聘的人不少,但大多不符合苏顷织的要求。
不是要的工资太高,就是对竹编没什么兴趣,只是想找一份清闲的工作。
第九个来应聘的是一个叫小满的女孩,二十二岁,刚从本地的一所职业学院毕业,学的是工艺美术。
她瘦瘦小小的,扎着一条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站在织竹居门口的时候有点紧张,手指绞着衣角。
苏顷织让她编一个杯垫。
小满坐下来,拿起竹篾,动作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做得认认真真,压一挑一,经纬分明,编出来的杯垫虽然不够平整,但每一个结都打得很结实。
“学过竹编?”苏顷织问。
“学校里学过一点基础,但不是专门的竹编课,是民间工艺课里的一小部分。”小满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我很喜欢竹编,但学校里教得浅,就想找一份跟竹编相关的工作,边干边学。”
苏顷织看着她编的那只杯垫,想起了自己刚学竹编时的样子。
也是歪歪扭扭的,也是认认真真的,也是每一根竹篾都舍不得浪费。
“试用期一个月,”苏顷织说,“包午饭,工资不高,但能学到东西。”
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谢谢苏老师!我一定好好干!”
从那天起,织竹居有了第一个员工。
小满住在古镇边上,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早上比苏顷织到得还早,把店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把竹篾按颜色和粗细分类码好,把体验课的材料包提前准备好。
她学东西很快,不到两周就掌握了十几种基础纹样的编法,修复简单的器物也能上手了。
苏顷织开始教她更复杂的东西,竹材的辨认和处理、竹篾的染色和做旧、传统纹样的设计原理。
小满学得很认真,每一样都记在本子上,本子越记越厚,像苏顷织的爷爷手记一样。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有客人,小满忽然问了一个问题:“苏老师,周墨后来到底去了哪里?”
苏顷织正在削篾,手里的篾刀停了一下。
她没想到小满会问这个问题。她给小满讲过周墨的故事,但只讲了大概,没有讲那些悬而未决的部分。
“没有人知道。”苏顷织说。
“那你想知道吗?”
苏顷织想了想,点了点头:“想知道,但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了。”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前几天在整理店里旧报纸的时候,看到一张民国三十五年的《吴兴日报》,上面有一条很短的消息,说月湖竹林中发现一间废弃的竹屋,屋内无人,但有竹编器物若干。我当时没在意,但后来想起你讲的周墨的故事,觉得那条消息可能和……”
苏顷织手里的篾刀“啪”地掉在了工作台上。
“报纸在哪?”
小满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在……在阁楼的旧报纸堆里,我昨天整理的时候放回去的。”
苏顷织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阁楼,在堆满旧报纸的纸箱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张报纸。
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苏顷织小心翼翼地展开,在第四版的右下角找到了那条消息。
只有三行字:
“月湖竹林中发现废弃竹屋一座,屋内桌凳床铺俱备,并有竹编器物数件,精巧绝伦。屋主不知所踪,附近乡民称已空置年余。据传该屋系昔日竹编名匠周墨隐居之所,然未得证实。”
苏顷织捧着那张报纸,手在发抖。
民国三十五年,一九四六年,抗战胜利后第二年。
周墨在月湖竹林中的小屋被发现时,已经空置了一年多。
也就是说,周墨最晚在一九四四年底或一九四五年初,就已经离开了那里,或者,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想起那张周墨自摄的照片,摄于乙酉年秋,一九四五年秋天。
那时候他还在竹林里,还抱着提梁壶,还能给自己拍照。
小屋被发现是一九四六年,他最多只在那里待到一九四五年底或一九四六年初。
他去了哪里?
苏顷织把报纸小心翼翼地收好,她决定再去一次月湖南岸的竹林,去找那间被发现的竹屋。
虽然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年,竹屋可能早就坍塌或者被拆除了,但哪怕只剩下一块砖、一根柱子的痕迹,她也想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苏顷织带着小满一起去了月湖。
小满骑电动车带着苏顷织,沿着乡间公路骑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月湖南岸。
她们把车停在路边,步行走进竹林。
竹林比上次苏顷织来的时候更密了,竹子长得比人高得多,遮天蔽日,走在里面像走进了一个绿色的隧道。
苏顷织凭着记忆和地图,找到了那口古井,古籍已经被取走了,井口重新盖上了木板,周围的草地被踩出了一条小路,是上次张馆长他们留下的。
但苏顷织要找的不是古井,是竹屋。
她沿着竹林边缘往深处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地面。
竹林里到处都是倒伏的竹子和厚厚的竹叶,看不出任何建筑的痕迹。
她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小满在后面喊了一声:“苏老师,你看这个!”
苏顷织跑过去,看到小满蹲在地上,用手指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
石头是青色的,方方正正,明显不是天然的石块,而是人工打磨过的建筑石材。
石头上长满了青苔,但边缘的棱角还在,能看到规则的切面。
苏顷织蹲下来,用手扒开石头周围的泥土和竹叶,石头下面压着更多的碎石块,还有一些已经朽烂成泥的木头的痕迹。
她用竹签在土里拨了拨,拨出几片深褐色的东西。
是竹篾的碎片。
那些竹篾的残片上,有编织过的痕迹。
苏顷织跪在地上,用手一点一点地清理泥土和竹叶,更多的碎石块、朽木和竹篾碎片露了出来。
她大致勾勒出了一个范围,大约十平方米左右的一片区域,地面上散落着建筑的残骸,被竹子和野草覆盖了七十多年,几乎和大地融为一体。
这就是周墨的竹屋。
他在抗战期间住在这里,一个人,一把篾刀,一堆竹子。
他在这里编出了提梁壶,在这里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在这里写下了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然后他离开了。
或者,他没有离开。
苏顷织在废墟上坐了很长时间,小满没有打扰她,安静地蹲在旁边,用树枝在泥土里轻轻地拨弄。
忽然,小满的手停了下来。
“苏老师,你看这个。”
小满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东西,圆圆的,比硬币还小,颜色发黑。
苏顷织接过来,用指甲刮掉表面的泥土,露出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
是一枚扣子。
铜扣子,民国时期常见的衣服扣子,背面有一个小小的“瑞”字,是当年上海一家纽扣厂的商标。
苏顷织把扣子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苏顷织没有把这枚扣子交给任何人。
她把它放进了爷爷手记的夹页里,和那张照片、那首诗放在一起。
这是周墨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之一,她不觉得应该把它放进博物馆的展柜里,让无数人隔着玻璃看。
有些东西,应该留在懂得它的人手里。
从月湖回来的路上,小满骑车骑得很慢。
夕阳在她们身后缓缓落下,把田野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小满忽然问了一句:“苏老师,你会一直做竹编吗?”
苏顷织坐在后座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有立刻回答。
会一直做吗?她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
竹编不挣钱,古镇的房租在涨,修复的订单不稳定,体验课的收入也很有限。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初留在城市里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现在会不会过得更轻松一些?
但每次她拿起篾刀,削下第一片竹篾的时候,那些念头就全都消失了。
“会。”苏顷织说,“我会一直做下去。”
小满没有说话,但苏顷织感觉到电动车的速度稍微快了一点。
回到织竹居,天已经快黑了。
苏顷织打开门,点亮了屋檐下的“守灯”。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门口的青石板路,也照亮了门楣上“织竹居”三个字。
苏顷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走进店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裁成一个小纸条,用毛笔写了三个字,贴在“织竹居”木匾的下方。
小满凑过来看,念了出来:
“招学徒。”
她转过头看着苏顷织,眼睛亮晶晶的。
苏顷织笑了笑:“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也需要个师妹。”
小满高兴得跳了起来,然后马上又冷静下来,歪着头想了想:“苏老师,你会不会招太多人,然后自己就饿死了?”
苏顷织被她逗笑了:“放心,饿不死。竹编这门手艺,只要你认真做,总会有人懂的。”
那天晚上,苏顷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爷爷的手记,翻到扉页,看着周墨的诗和那张月湖竹林的照片。
她在诗的下方又写了一行字:
“周墨先生,我今天在你的竹屋废墟上坐了很久。我没有找到你的下落,但我找到了一枚扣子。它很小,很旧,但它让我觉得你离我很近。我把它收好了,和你的诗放在一起。我会继续做竹编,会继续教别人做竹编。这门手艺不会死。我保证。”
写完,她合上手记,关了灯。
苏顷织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