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姐姐的嫉妒
明漪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一段久远的记忆悄然浮现--那是再婉卿拒绝了林知诚之后。
“吱呀”一声,绣坊的木门被推开,带着两名伙计的张老板大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幅绣帕,进门就扬声喊:
“苏记绣坊的苏婉卿姑娘勒哇?”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沪上口音特有的抑扬顿挫,打破了绣坊的宁静。
明漪正整理着银线,听到动静抬头,银线顿在半空。
外祖母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筐迎上去,张老板晃了晃手里的“双燕戏春”绣帕,语气急切又恭敬:
“阿拉是从上海来的绸缎商,碰巧得着这幅绣品,绣工真叫一个结棍,特意寻过来找绣伊的姑娘。”
外祖母带张老板到婉卿的眼前,张老板快步走到绣绷前,盯着“莲荷清韵”细细端详。荷叶的脉络用渐变色线绣得层次分明,含苞的荷花沾着几缕银线绣成的露珠,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落。
“沪上的绸缎庄阿拉见得多了,绣品也看了勿少,却难得见到介有灵气的,姑娘的绣活是有魂灵的呀!”
他赞叹着,从随身锦盒里取出一块湖州产的软缎,“这块料子配姑娘的手艺正好,拿去过做绣活。”
外祖母喜得合不拢嘴,拉着张老板坐下倒凉茶。
闲聊间,张老板说明来意,不仅要批量订购苏记的绣品,话锋一转,神色也郑重起来:
“实不相瞒,阿拉今年三十二岁,在上海开了两间绸缎庄,至今无妻无室。看到姑娘的绣品,又听人家讲姑娘品性端正,阿拉过几天想托媒人上门,用正正经经的礼数求娶姑娘。”
婉卿自是听不见,但是她看向外祖母时,正巧撞见张老板的眼神,那眼神很深情,但是她不明白是什么含义。
外祖母又惊又喜,拉着张老板问长问短,从家境问到为人,确认他是真心实意后,连连点头:“好,好,这是婉卿的福气。”
恰在此时,明漪从沈家过来时,听到了张老板的求娶之语,她不小心跌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冻住的糖人。
张老板穿着挺括的阴丹士林布褂子,袖口熨得平整,手指干净修长,言谈间尽是商人的儒雅,与沈敬尧的粗鄙蛮横判若两人。
张老板在订购大量绣品后打算走,婉卿用手势向他道谢。
明漪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融洽的氛围,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她来的时候并没有进门,也没有跟外祖母打招呼,一声不吭就走了。
回到沈家时,天已经擦黑。明漪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细细想着今天看见的事情。婉卿不过是个又聋又哑的姑娘,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良缘?自己容貌周正,却嫁了沈敬尧那样的畜生,日日活在打骂与恐惧里。
嫉妒像藤蔓般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凭什么她能跳出泥潭,我却要烂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张老板托的媒人刚提着两盒桂花糕外加礼品往苏记绣坊的方向走,就被半路拦了下来。拦人的是明漪,她快步走到媒人跟前,脸上堆着客气却疏离的笑:
“劳烦您跑这一趟,实在对不住,有件事得跟您说清楚。”
媒人愣了愣,问她有什么事。
明漪往旁边避了避人,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妹妹婉卿,前阵子偷偷处了个对象,这事儿连我外祖母都还不知道呢。我偷偷瞧着他俩感情好得很,兴许就等着挑个好日子跟家里说。所以张老板的心意,怕是只能辜负了,还劳烦您回去跟张老板说清楚,免得耽误了双方。”
媒人听了满脸不可置信,反复确认了两遍,见明漪说得笃定,也没再多问,只叹了口气,提着桂花糕转身走了,嘴里还不住念叨着“可惜了这么好的亲事”。
打发走媒人,明漪才慢悠悠地往苏记绣坊去。
一进门,她就凑到外祖母跟前,脸上换了副急切又凝重的神色:
“外祖母,您可别被那个张老板骗了!前几天我特意留意了下,看见他跟一个穿旗袍的女人逛街,两人手挽着手,举止亲密得很。”
她顿了顿,又添了把火:“我还特意打听了,这张老板在上海早有老婆了!他来求娶婉卿,根本没安好心,张老板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真心娶婉卿?他就是看中婉卿的手艺,想把婉卿骗去上海当绣工,累死累活还没名分。”
外祖母听完气得脸色发青,手里的针线筐“咚”地一声放在桌上。她本还想着等媒人上门,把张老板求娶的事一并跟婉卿说,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哪里还敢提。她压着怒火,没打算立刻把这事告诉婉卿,只想着先压一压,免得吓着孩子,也免得婉卿知道后伤心。
此时婉卿刚好从后院喂完蚕回来,见外祖母脸色不好,明漪也在一旁站着,不由有些疑惑,抬手用手势询问外祖母发生了什么。
外祖母怕她起疑,只摆了摆手,找了个由头让她先回绣绷前做活,没敢把张老板求娶的事告诉她。
外祖母看着窗外,只能叹气:“缘分自有天定。”
后来张老板派人来取订货合同,顺便询问说媒的进展。
明漪适时地拦在门口,笑着告知“婉卿已有中意的对象,多谢张老板抬爱”。来人虽觉惋惜,却也不便多问,放下合同就离开了。
明漪看着那人的背影,她决心将这个秘密永远封存。
明漪不知道的是:后来某天清晨的街头突然传来敲锣打鼓的声响,婉卿和外祖母走到门口,只见林知诚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骑着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走在最前面,车把上绑着大红绸带,后面跟着抬花轿的队伍,唢呐吹得震天响。
花轿帘被风吹起一角,能看到里面坐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姑娘,眉眼青涩,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那是邻村刚满十八岁的姑娘,没上过学,听说是被家里催着嫁过来的。
“这不是林知诚嘛,可真有福气!”
“新娘看着就老实,肯定能生养,比起苏家老二强多了。”
街坊们围在路边议论,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传到外祖母的耳朵里。她站在绣坊门口的阴影里,看着眼前的热闹胸口又闷又堵。而婉卿觉得这些热闹与她无关。
没过多久,李婶就提着一包喜糖走进了绣坊,把糖硬塞进婉卿手里,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
“婉卿啊,快尝尝喜糖!你看知诚多有福气,娶了个年轻懂事的媳妇,以后日子肯定红火。”
她拍了拍婉卿的手背,语气带着点惋惜又带着点幸灾乐祸,“你也别太挑了,女孩子家,找个踏实人过日子才是正经事。”
喜糖的糖纸是大红的,硌得婉卿手指发疼。
她捏着糖没动,看着李婶转身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继续绣着“松间鹤影”。
外祖母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块刚烤好的红薯,对婉卿比着手势:“别听她们瞎叨叨,咱们婉卿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婉卿咬了口红薯,甜糯的滋味让心头很暖。
几日后的傍晚,绣坊快要关门时,一个伙计模样的人送来一包绣线和一些定金,说是张老板的绸缎庄托人捎来的。
没过多久,张老板的伙计便送来了绣线,还递过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之前订的绣品照旧做,定金先预付给苏小姐,尾款等货到了就结。最后,盼姑娘安好。
婉卿接过字条展开,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心里满是疑惑。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张老板求娶、明漪从中作梗的这些事,只隐约觉得这字条很有深意,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而此刻的沈家,明漪正坐在床边,看着藏在箱底的旧衣物发呆。她总觉得自己那些编造的谎言,会害了婉卿一辈子,那是她的亲妹妹啊,这件事终究会是纸包不住火。
那份愧疚时不时冒出来啃噬她,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愧疚又会被嫉妒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