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糙汉柔情

苏州码头的货运区永远是热闹的。
婉卿背着布包走在其间，包身沉甸甸的，装着给赵虎子的绣料，还有刚绣好的样品，用蓝印花布仔细裹着，生怕蹭坏。
刚拐过一堆棉布捆，三个流里流气的地痞突然冒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为首的留着长发，嘴角叼着烟，眼神黏在婉卿身上，语气轻佻：
“小姑娘孤身一人来码头，不怕出事？”
另一个矮胖的伸手就想抢她的布包：“这里面装的啥？给哥几个瞧瞧。”
婉卿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布料堆，双手紧紧护着布包，眼神警惕。
她听不清对方说什么，却看懂了那猥琐的神态和抢东西的动作，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攥紧拳头，摆出抗拒的姿态。
“住手！”
一声沉雷似的呵斥突然响起。
婉卿抬头，就见顾砚洺扔下肩头的布袋，大步流星冲了过来。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小麦色的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脸上还沾着点灰尘，眼神却凌厉得吓人，往那一站，就自带一股威慑力。
“滚！”
顾砚洺对着地痞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他身材壮实，常年扛货练出的气场可不是这些街头混混能比的。
地痞们对视一眼，显然有些忌惮，为首的长发男啐了口烟蒂，不甘心地瞪了婉卿一眼，骂骂咧咧地溜走了。
风波刚平，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瞬间染黑了半边天。
没等婉卿反应过来，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打在布料上、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顾砚洺没多想，回头去远处拿了件深蓝色帆布雨衣。雨衣边角有些磨损，但干干净净，递过来时，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清清爽爽的。
他不由分说地把雨衣披在婉卿肩上，罩住了她和那个珍贵的布包，自己则光着膀子站在雨里，任凭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后背。
婉卿连忙抬手想推辞，刚抬起手，就见顾砚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有毛票也有纸币。接着，他笨拙地抬起手，指尖比划着 —— 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轻轻晃了晃，又指了指婉卿的布包，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
是 “赔偿” 的手势。
婉卿愣住了。
她记得上次见面，他扯破了她的绣品，当时还闹得有些不愉快。没想到他竟一直记着，还特意准备了钱。
她低头看向他的手，指尖上沾着点泥灰，指腹处却有一层薄薄的茧，那不是扛货磨出的那种厚实硬茧，而是细密的、像是反复摩擦留下的细茧。
正愣神间，顾砚洺的手势又错了，他有些慌乱地抿了抿唇，重新调整手指姿势，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像个怕做错作业的学生。
这时，赵虎子打着伞跑了过来，老远就喊：“婉卿，顾砚洺！快到仓库躲躲雨！”
他跑到近前，看到婉卿身上的雨衣，又看了看淋着雨的顾砚洺，眼睛一转，打趣道：
“顾砚洺，你这可是把自己的雨衣给人家了？对人家姑娘这么上心？”
顾砚洺的耳根瞬间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
他没反驳，只是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闪躲，避开了婉卿的目光，转而看向远处的货堆，低声道：“我还得扛货。”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打湿了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后背轮廓。
他看了婉卿一眼，那眼神像是叮嘱，又像是告别，随后转身冲进雨幕，扛起地上的布料，脚步稳健地走向货船，自始至终，没回头看一眼她是否走远。
婉卿披着那件带着皂角味的雨衣，站在雨巷口，看着他在雨里忙碌的身影，心里像是被雨水泡过的棉花，软软的、暖暖的。
雨水顺着雨衣下摆滴落，却没打湿她分毫，连布包里的绣品都安然无恙。
后来到了赵虎子的仓库，婉卿把布料和样品交给赵虎子，悄悄从布包里抽出一张小纸条。纸条是她提前准备好的，用毛笔写着 “多谢相助，雨具已晾干，下次归还，还有钱就算了。”
字迹娟秀小巧，用一根红色绣线捆在绣品一角。
赵虎子接过绣品，瞥见那张小纸条，又想起刚才顾砚洺淋雨的模样，忍不住又打趣：“这绣品里该不是藏着悄悄话吧？”
周围几个码头力夫闻言都笑了起来，婉卿的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摆手，用手势示意只是感谢。
傍晚雨停时，婉卿把雨衣叠得整整齐齐，交给赵虎子代为转交，还特意比手势叮嘱：“麻烦告诉他，谢谢。”
顾砚洺收工后拿到雨衣和绣品，看到那张小纸条时，指尖顿了顿。他把纸条凑到眼前，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的旧笔记本里。
当晚，借着路灯昏黄的光，顾砚洺又找到码头的聋哑搬运工。
他摊开手，指尖有些僵硬地比划着，嘴里还低声念叨：“‘平安’是这样吗？‘保重’呢？还有‘下次见’……”
搬运工耐心地纠正着他的姿势，他学得格外认真。
秋风卷着雨后的凉意，吹过码头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