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她让我自己走
第二场直播前，苏攸宁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冰箱里剩下的半棵白菜和两个鸡蛋煮了，就着一碗白米饭吃得干干净净。她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活着回来，但至少不能饿着肚子死。
第二件，找到阿梧。
说“找到”不太准确。阿梧不需要“被找到”，从那天她来过之后，她好像就住在了苏攸宁的房子里，不是客厅就是阳台，有时候站在窗边，有时候坐在角落里，像一个不说话的影子。苏攸宁洗澡的时候她在，睡觉的时候她在，换衣服的时候她也在。一开始苏攸宁还会被吓到，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这种东西很可怕，你让一个人在你家站三天，第四天你就会觉得她本来就该在那里。
阿梧今天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长发被风吹起来，黑色的衣摆在暮色里翻动。
苏攸宁走到她身后，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你能不能别出手？”
阿梧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你想死？”阿梧问。声音很淡，但不是那种无所谓的淡，是那种“你在说什么蠢话”的淡。
苏攸宁咬了咬嘴唇，把右手伸出来，指着阿梧的手腕。
“你透明的地方比上次大了。”
阿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从指尖到第一指节，透明的范围确实比两天前大了。不是肉眼可见的大，是那种你盯着看才能发现的区别，就像冰面从边缘往里冻了一毫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苏攸宁看出来了。
她盯着阿梧的手看了两天。吃饭的时候看，发呆的时候看，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她甚至拿手机拍了照，把第一天和第三天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透明的地方，确实变大了。
“如果我再遇到危险，你再出手，它会变得更大。”苏攸宁说，“大到什么程度你会死？”
阿梧没说话。
“你不说我就当你不会死。”苏攸宁的声音有点抖，但她还在说，“那我就不让你出手。”
阿梧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你自己能活？”
苏攸宁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另一件事，如果阿梧因为救她而透明到某种程度，她会比死还难受。
她欠外婆一条命，不能再欠别人的了。
这次直播选在一家废弃医院。
城西的那家，关了快二十年。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主楼的窗户全碎了，像一排空洞的眼睛。苏攸宁站在门口，手握着自拍杆，指节发白。
她打开直播。在线人数从0开始跳。12、37、89、256.
弹幕飘过来：
【来了来了】
【上次那个】
【苏大胆！】
苏攸宁愣了一下。苏大胆？她什么时候有了这个外号？
弹幕还在刷：
【上次那个黑衣姐姐呢】
【今天会来吗】
【主播小心啊这地方看着就阴】
苏攸宁没回答关于黑衣姐姐的问题。她深吸一口气，迈进了医院的大门。
走廊比上次的废弃楼房更长，更黑，更冷。手机灯照过去，能看见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垂下来，像什么东西吊在那里。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回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
苏攸宁的腿在抖。但她还在走。
弹幕里，“观鬼人”发了一条：
【看墙角。】
苏攸宁把手机灯转向左边墙角。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到，就是一面发霉的墙。但她盯着看了三秒钟，发现不对劲——墙角有一团黑雾，不是影子，影子不会动，那团黑雾在缓缓地、像有生命一样地蠕动。
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观鬼人”又发了一条：
【那是最低级的游魂，伤不了人。但它会引来别的东西。绕开它，别踩地上的水渍。】
苏攸宁低头看地面。走廊的地面上有一滩一滩的水渍，大小不一，分布没有规律。她之前没注意，现在仔细看才发现——那些水渍的形状不对，不是漏雨积出来的那种圆形的、边界模糊的水渍。它们是长条形的，像什么东西爬过留下的痕迹。
她绕开水渍，贴着墙走。
那团黑雾没有追过来。但她能感觉到，它正在“看”她。不是眼睛在看，是那种阴冷的、黏腻的注视，像有什么东西贴在你的后颈上，凉丝丝的。
弹幕开始变了：
【她真的绕开了】
【上次那个主播直接踩上去了然后被追着跑】
【苏大胆有点东西啊】
苏攸宁没有看弹幕。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走廊前方——手机灯照不到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游魂，游魂是散的，是一团一团的。那个东西是实的，是有形状的。
她的心跳加快了。
“观鬼人”的弹幕又来了：
【前面拐角有一个，别怕，它在睡觉。你脚步轻一点，别惊动它。】
苏攸宁咽了口唾沫，放轻了脚步。她感觉自己像在走钢丝，每一步都要挑地方踩，不能踩水渍，不能踩碎玻璃，不能发出太响的声音。手机灯只能照前面，她不知道身后有什么，也不知道左右两边的房间里藏着什么。
走廊很长。她走了大概三分钟，但感觉像走了三个小时。
拐角处那团东西还在。她贴着对面的墙，一步一步蹭过去，屏住呼吸，不敢出气。
她经过的时候，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苏攸宁的血液冻住了。
但它只是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她走过去之后，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扶着墙喘了好几口气，才继续往前走。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躲，一路绕。顾衍之在弹幕里教她看阴气走向——墙角发黑的地方不能去，地上有水渍的地方不能踩，突然变冷的区域要绕着走。苏攸宁照做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在雷区里走路。
全程没出大事。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两百涨到了三千，从三千涨到了八千。弹幕里有人说“她在上课”，有人说“这才是真本事”，有人说“上次那个是特效这次怎么解释”。
苏攸宁没空看。她的后背全是冷汗，衣服贴在身上，又湿又凉。但她还在走，还在躲，还在判断。
快结束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她感觉后颈一阵发凉。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凉。像有人在她脖子后面吹了一口气，冰冷冰冷的。
她猛地回头。
一个游魂从她背后的墙里钻了出来——半透明的，灰白色的，五官模糊得看不清，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它的身体有一半嵌在墙里，另一半探出来，两只手朝苏攸宁的脖子伸过来。
苏攸宁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然后她做了她这辈子最勇敢的一件事。
她没有跑。
她转过身，面对那个游魂，举起胸口的玉佩。
“滚。”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掷地有声。
玉佩亮了一下。不是上次那种炸开一样的金光，是那种很克制的、收敛的光，像一盏灯被人拧亮了一点。
游魂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很细，像蚊子叫，但刺耳——然后缩回了墙里，散成一团黑雾，消失了。
苏攸宁举着玉佩的手还在抖。她盯着游魂消失的那面墙，看了好几秒，确认它不会再出来了，才把手放下来。
弹幕炸了：
【卧槽】
【她刚才说什么？滚？】
【苏大胆！！！】
【不是特效吧玉佩真的亮了】
【我看错了？？？】
【在线人数一万二了】
苏攸宁没看弹幕。她的腿软得像面条，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手抖得自拍杆都在晃。
但她还活着。
她自己活下来了。
下播后，苏攸宁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月亮挂在天上，很亮。她低头看手机，后台数据——在线峰值一万两千多，新增粉丝八千多，礼物收入两千多。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发现阿梧站在她面前。
不是从裂缝里走出来的。就是站在那里，像她一直都在。
阿梧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冷白色的。
“你今天不需要我。”阿梧说。
苏攸宁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看，阿梧比平时更高，更冷，更不像人间的东西。但苏攸宁已经不害怕了。或者说，她害怕，但她已经习惯了害怕。
“但我需要你活着。”苏攸宁说。
阿梧看了她一眼。还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但苏攸宁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秒。
阿梧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
苏攸宁看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你今晚回不回家吃饭？”
阿梧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苏攸宁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阿梧消失了。
苏攸宁坐在台阶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顾衍之发了条消息：“今天谢谢。”
顾衍之秒回：“你今天做得很好。但你那个玉佩不能一直用。它在消耗。”
苏攸宁盯着“消耗”两个字，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