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疼不疼
苏攸宁火了。
不是小网红那种火,是那种你打开APP就能刷到她的火。三天,涨粉五十万。私信多到看不过来,有人喊她“苏大胆”,有人求她带直播,有人问她那个黑衣姐姐是谁,还有人私信骂她“全是特效”“演得太假”。
苏攸宁没怎么在意。
她忙着把冰箱塞满,给外婆的坟前订了一束花。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第一次觉得活着没那么难。
同城另一个恐怖主播开始阴阳怪气。
那人叫阿飞,粉丝比苏攸宁多,做了两年多户外直播,算是个小头部。他发了一条视频,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现在有些人啊,直播搞特效,弄个什么玉佩发光的戏码,骗骗小白还行。真搞灵异的谁不知道,那都是假的。”
评论区有人@苏攸宁,她看到了,没理。
又发了一条:“某新人主播三天涨粉五十万,懂的都懂。”
苏攸宁还是没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煮了碗面。阿梧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长发被风吹起来。苏攸宁端着面碗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阿梧的手——指尖的透明感又大了一点,从第一指节快蔓延到第二指节了。她的心揪了一下,端着碗走开了。
第四天。
直播选在一栋废弃民宅,城北的老房子,据说空了十几年。苏攸宁站在门口,举着自拍杆,在线人数刚开播就破了五千。弹幕刷得飞快:
【苏大胆来了】
【今天去哪】
【小心那个阿飞的水军】
苏攸宁没看弹幕,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手机灯亮起来,照见客厅——沙发倒扣在地上,墙上挂着发黄的挂历,时间停在八年前。地上有黑色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苏攸宁走了三步。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阴气。阴气她熟悉——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像有人在她身体里塞了冰块。但这个不一样。这个是冷的,但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冷,是另一种冷,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她身上的热量,从皮肤表面往下压,一层一层地压进来。
她浑身发冷。
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手机摔出去,屏幕朝上,弹幕还在刷。她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然后她感觉到鼻子里面热热的,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
她伸手一摸。
血。
手指上全是红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灰白色的地砖上炸开,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弹幕慌了:
【主播怎么了!】
【流鼻血了】
【是不是撞到什么了】
【快去帮忙啊】
苏攸宁跪在地上,感觉那股冷意还在往身体里压,从皮肤到肌肉,从肌肉到骨头。她想叫阿梧,但嗓子发不出声,嘴唇在抖,牙齿在打战。
弹幕里,“观鬼人”连发三条:
【有人下了阴咒!】
【快让阿梧找你!】
【现在!】
苏攸宁看见了。她闭上眼睛,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心里喊了一声:阿梧。
空间扭曲了。
就在她面前,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像热浪一样扭曲,然后撕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撕开了空间。
阿梧走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苏攸宁一眼。苏攸宁跪在地上,鼻血流了一脸,衣服上全是血点子,狼狈得不像话。
阿梧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攸宁从没见过阿梧这种表情。之前她一直是冷的、淡的、无所谓的,像什么都不在乎。但现在,她的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岩浆被压在冰层下面。
她没有扶苏攸宁。没有擦她的鼻血。没有问她疼不疼。
她闭上眼睛。
苏攸宁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她看见阿梧的眉头微微皱着,睫毛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但空气在震动。不是声音的震动,是另一种震动,像有什么东西从阿梧的身体里发散出去,沿着看不见的线,朝四面八方蔓延。
几秒后。
直播间里传来一个男人的惨叫声。
那声音不是从阿梧嘴里发出来的,也不是从苏攸宁嘴里发出来的。它像是从空气里直接炸出来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网络,穿过信号,穿过无数根光纤和电缆,落进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
惨叫声很短暂。大概只有两秒钟。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弹幕炸了:
【什么声音!】
【谁在叫】
【我头皮发麻】
【那不是特效吧】
阿梧睁开眼。
“解决了。”她说。声音很淡,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攸宁用手背擦掉鼻血,手还在抖,擦得半边脸都是血。她抬起头看着阿梧:“你杀他了?”
“废了。”阿梧说,“还有一个,让他自己说出来。”
苏攸宁没听懂。但她很快明白了。
镜头外,另一个直播间。
阿飞正在一栋废弃楼房里直播,对着镜头吹嘘自己“从业两年从未失手”。他的在线人数比苏攸宁少,但也不算差,有三千多人。
然后他的直播间突然黑屏了。
不是网络问题。是画面直接没了,变成一片漆黑。但声音还在。
三千多观众听见了阿飞的声音。不是吹嘘,不是尖叫,是哭。
哭得像个小孩。
“我错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明显的哭腔,“我找人弄她的……我找了个师父,下了阴咒……我不知道会这样……那个师父说只是让她倒霉……我不知道会流血……”
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和含糊不清的嘟囔。
“他废了……那个师父废了……我听见他叫了……下一个是不是我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阵压抑的呜咽。
然后直播彻底断了。
苏攸宁不知道这些。她正坐在废弃民宅的地上,用纸巾捂着鼻子,鼻血已经止住了,但衣服上的血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阿梧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
苏攸宁抬起头,看见阿梧的手指。
那只刚才闭眼循咒追过去的手,指尖到第二指节的透明感比之前更深了,像冰层变厚了。而且透明感已经越过了第二指节,朝第三指节蔓延。
苏攸宁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你又说不用我。”阿梧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苏攸宁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阿梧垂在身侧的手。
凉的。比之前更凉了。
不是那种摸玉石的凉。是那种摸冰块的凉。
苏攸宁把阿梧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两只手合拢,捂着。她的手是热的。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浑身上下都是冷汗,但掌心还是热的。
“下次别闭眼了。”苏攸宁说,声音闷闷的,“你闭眼的时候我看不见你,我以为你也要消失了。”
阿梧没有抽走手。也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让苏攸宁握着她冰凉的手,在废弃民宅的客厅里,在满地的灰尘和血点之间。
弹幕还在刷。在线人数已经破了两万。
但苏攸宁没看。她把阿梧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股凉意一点一点从掌心里散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焐热阿梧的手,还是在确认阿梧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