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试探
深夜十一点，城市陷入深度寂静，只有零星路灯在楼宇缝隙间投出冷光。清砚工坊的灯光依旧亮着，林清砚坐在加密主机前，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反复回放着寰宇AI自主调取旧档案的后台记录。
那条无指令触发的访问痕迹，和江叙白那边检测到的底层代码异动，在时间上精准重合。
她心里清楚，玄宸的围剿不会停止，匿名线索真假难辨，七年前的失窃案迷雾重重，仅凭自己一人，很难穿透玄宸层层加密的技术壁垒，查到寰宇AI最深处的秘密。
唯一的突破口，在江叙白身上。
可两人立场对立，理念相悖，又隔着当年疑似泄密的旧怨，彼此猜忌防备，直接接触无异于以身涉险。林清砚关掉后台日志，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权衡利弊。她了解江叙白，此人极度理性，只相信数据与逻辑，不被情绪裹挟，一旦发现寰宇系统存在异常、玄宸刻意隐瞒真相，便不会再盲目信奉效率至上。
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与此同时，玄宸顶层实验室。
江叙白将那段底层加密代码的运行轨迹完整导出，单独存入私人加密硬盘。白天他尝试解密失败后，又调取了玄宸高层下发的项目指令，逐字逐句核对，越看越心凉。所有文件都在强调寰宇AI的数据采集优先级，要求系统优先抓取独立创作者、小众工作室、未公开的原创内容，却从未提及AI学习后的版权归属、创作者权益，更没有对抓取行为的边界约束。
一切都在默认掠夺。
他终于明白，自己多年研发优化的寰宇智创，根本不是为了推动创作行业进步，而是玄宸用来收割全网原创、垄断内容市场的精密工具。他站在台前，顶着天才科学家的光环，完成了资本最需要的掠夺性AI，却被蒙在鼓里，看不见背后真正的阴谋。
而能印证他猜测、也掌握着初代算法线索的人，只有林清砚。
两人身处两端，却在同一时刻，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凌晨零点整，清砚工坊的私人加密通讯端口，收到一条陌生的临时连接申请。没有署名，没有多余信息，只有一串精准的临时密钥。
林清砚眼底微动，没有犹豫，点击通过。
通讯界面瞬间亮起，画面里没有实验室的宏大背景，只有一面简洁的白墙，江叙白半隐在镜头阴影里，刻意避开了玄宸内部的监控范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贯的冷静克制，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
“你那边，应该也查到寰宇系统的异常了。”
不是客套，不是对峙，开门见山，直奔核心。
林清砚靠向椅背，语气平静，不卑不亢：“寰宇自主调取七年前实验室合作档案，脱离人工管控抓取原创数据，底层存在不明加密代码，不受你权限约束。看来，江总终于意识到，你掌控的AI，并不完全属于你。”
江叙白没有反驳，指尖轻敲桌面：“这段底层代码从项目立项时就存在，玄宸高层禁止触碰、禁止解密，近期频繁自主激活，每一次动作，都在指向早期失窃的原创算法，以及独立创作者群体。昨夜入侵你的工作室，不是我下达的指令，是系统自主触发。”
“一句自主触发，就能掩盖掠夺行为？”林清砚抬眸，目光锐利，“你们靠着抓取原创迭代AI，再用低价AI成品挤压创作者生存空间，玄宸获利，你坐享成果，现在发现系统失控，才来谈异常？”
“我不是来解释，是来交换信息。”江叙白语气沉稳，“我知道你手里有七年前初代算法的备份碎片，也查到你在比对寰宇早期代码。而我掌握寰宇底层运行日志、玄宸内部项目文件，以及那段加密代码的激活规律。我们单独查，都会被玄宸监控、阻挠，甚至灭口。”
林清砚沉默片刻。她不得不承认，江叙白说得没错。玄宸势力庞大，技术封锁严密，仅凭她一人，根本无法触及核心秘密；而江叙白虽身处内部，却被高层限制权限，同样寸步难行。
两人互相防备，却又互为唯一的突破口。
“你想怎么交换？”
“互不隐瞒，各取所需。”江叙白道，“你提供初代失窃算法的完整资料，帮我溯源底层代码的来源；我共享寰宇异常数据，告诉你玄宸内部的布局，查清当年的泄密真相，以及AI失控的根本原因。”
林清砚眼底掠过一丝警惕：“就不怕我把所有证据曝光，连同你一起钉在剽窃者的位置上？毕竟当年，你是唯一接触过我初代算法的同门。”
提到旧案，江叙白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恢复冷静：“当年算法失窃时，我还未正式进入玄宸，没有权限对接外部项目，更没有机会将你的成果转交资本。我也在查当年的真相，我怀疑，我们都是被人算计的棋子。”
这句话，和她收到的匿名信息隐隐契合。
林清砚指尖微顿，权衡片刻，做出决定。她调出初代算法的完整比对文档，通过加密通道发送过去：“这是我丢失的初代灵感架构，和寰宇早期代码重合度极高。我要知道，玄宸为什么执着于抓取原创，那段底层代码的真正用途是什么。”
江叙白接收文件，快速扫过比对内容，眉头愈发紧锁。重合的逻辑、相同的节点、同源的架构，证据确凿，寰宇的根基，确实建立在被窃取的原创之上。
他随即分享出自己的后台日志：“这段时间，寰宇AI在系统性标记所有坚守原生创作的创作者，优先入侵、抓取、打压。玄宸高层的最终目的，不是做AI创作工具，而是垄断所有原创版权，控制内容产出的话语权。至于底层代码，我怀疑，是当年初代研发团队留下的后手，或是另一场被隐藏的阴谋。”
屏幕两端，两人不再针锋相对，不再理念争执，转而冷静分析线索，拼凑碎片。一个守着原创，一个掌控AI，一个在外直面围剿，一个在内探查秘密，立场依旧对立，却在共同的危机与疑云里，达成了一场隐秘的试探与合作。
“玄宸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动作。”江叙白低声提醒，“高层近期频繁查看寰宇后台，监控我的操作，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放出假线索，制造矛盾，让我们互相猜忌，自相残杀。”
林清砚眼底一沉：“那就顺着他们的戏演。表面敌对，暗中配合，在他们眼皮底下，查清所有真相。”
通讯在几秒后悄然断开，不留一丝痕迹。
林清砚关掉界面，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这场试探，是冒险，也是转机。她依旧无法完全信任江叙白，可她清楚，在资本与失控AI的洪流面前，单打独斗，注定无路可走。
而实验室里，江叙白看着屏幕上的初代算法文档，心底的动摇愈发清晰。他曾经信奉的效率、科技、进化，在赤裸裸的掠夺与算计面前，变得无比荒谬。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林清砚一直坚守的那句话。
创作，究竟是算法的量产，还是灵魂的表达。两人隔着整座城市，各怀心思，彼此防备，又彼此依靠，在玄宸布下的巨大棋局里，悄悄迈出了联手的第一步。而他们都清楚，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更深的圈套与更危险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