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归途的风
回程的路上,黎枝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车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遗址的事情。虽然今天给出了初步的判断框架,但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推敲。比如说,那些西亚风格的青铜器究竟是通过什么路线传入的?是直接的贸易交流,还是通过中间文化的层层传递?又比如说,这个遗址的衰落原因是什么?气候变化?战争?还是文化交流通道的转移?
这些问题都需要更多的证据来回答。但黎枝有一种直觉——这个遗址的重要性,可能远超她今天在工棚里所说的那些。它不仅仅是一个文化交流中心,更可能是一个完整的、自成体系的文明样本。如果继续挖下去,说不定会有更惊人的发现。
“黎先生,您还好吗?”陈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没事。”黎枝睁开眼睛,“在想那个遗址的事。”
“您今天在现场的表现,徐老非常满意。他在您走后跟我说,您是他在学术上最骄傲的学生,没有之一。”陈屿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黎枝没有接话。她知道徐老对她的期望一直很高,高到她有时候会觉得喘不过气来。但那老头子对她的好也是实实在在的,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学术上的指导还是生活中的关照,徐老从来没有缺席过。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奔驰大G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黎枝忽然开口:“陈屿,你说一个人想要过安静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陈屿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她是军人出身,说话一向直接,但面对这个问题,她难得地谨慎了起来。
“黎先生,我个人的看法可能不太专业。”陈屿说,“但我觉得,安静不是外部环境给的,是自己内心给的。您选择去望月村,以为换个地方就能安静下来。但如果您心里放不下那些人和那些事,去哪里都安静不了。”
黎枝没有回答。
她知道陈屿说得对。问题的根源不在望月村还是京城,也不在那五兄弟和封奕身上,而在于她自己。她以为自己可以斩断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但过去不是一件衣服,不能说换就换。那些在国科院的日子,那些她参与过的项目,那些她帮助过的人,都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不可分割。
徐老来了,封奕跟来了,五个哥哥住在了隔壁。
他们的出现,不是打扰,而是提醒——提醒她,她是被需要的,也是被在乎的。
“陈屿,下周你把徐老的体检报告发给我一份。”黎枝转换了话题,“我要仔细看一下他的各项指标。”
“好的。”
“还有,西南遗址那边的后续工作,你跟省考古所对接一下。如果他们需要技术支持的,在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前提下,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明白。”
车子在下午五点左右驶入了望月村所在的县城。从这里到村子还有大约四十分钟的山路,陈屿加满了油,买了两瓶水,继续往山里开。
山路的景色和早上来时完全不同。早上的雾气已经散尽,下午的阳光把整个山谷照得透亮,远处的山峦层次分明,近处的稻田泛着金色的光。田埂上,几个农民正在弯腰插秧,身影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
黎枝看着车窗外的田园风光,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快到村子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黎景发来的消息:“妹妹你到哪儿了?我们都在村口等你!!!”
后面跟了七八个感叹号。
黎枝看了一眼,打了几个字回复:“十分钟。”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望月村的全貌出现在视野里。村口的老槐树下,五个人影站在夕阳中,像五尊望夫石——不对,是望妹石。
黎景第一个看到了SUV,整个人跳了起来,挥舞着双手朝车子跑来。黎辞跟在后面,手机还拿在手里,显然游戏打了一半就冲出来了。黎砚舟推了推眼镜,站在原地没动,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快了许多。黎冽还是一副冰山脸,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零点几毫米。
而黎墨渊,依旧站在老槐树下,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一棵沉默的树。只是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辆SUV,从它出现的那一刻起,一秒都没有移开过。
车子停下,黎枝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黎景已经扑了过来。
“妹妹!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他张开双臂要抱黎枝,又在她一个眼神下紧急刹车,手臂僵在半空中,最后变成了一个尴尬的挠头动作。
“我也想妹妹了。”黎辞笑嘻嘻地凑过来,“不过我没有五弟那么夸张,我就是早上想了一下,中午想了一下,下午想了一下,每个小时想了一下而已。”
黎砚舟走上前来,目光在黎枝身上扫了一遍,确认她没有任何受伤或疲惫的迹象之后,才开口:“路上顺利吗?”
“顺利。”黎枝回答。
“吃了没?”
“吃过了,徐老请的农家乐。”
黎墨渊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他站在兄弟们身后,等黎景、黎辞、黎砚舟都说完了话,才上前一步。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看了黎枝一眼,然后简短地说了一个字:“好。”
这一个字里包含了很多意思——回来了就好,平安就好,到家了就好。
黎枝看着他们五个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知道这种感觉叫做“被人在乎”,是一种她曾经以为自己不需要、也不配拥有的东西。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五个人同时笑了。
这是黎枝第一次看到他们五个人同时对她笑。黎墨渊是淡淡的、克制的笑,嘴角微扬却不露齿。黎砚舟是温和的、包容的笑,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黎辞是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笑,露出一口白牙。黎冽是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但眼角的那条细纹出卖了他。黎景是最灿烂的、带着孩子气的笑,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黎枝看着这些笑容,心里那个被冰封了很久的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对了,妹妹。”黎景忽然想起什么,“封奕呢?他不是去找你了吗?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先走了。”黎枝随口说。
实际上,封奕的奔驰大G在她进入县界之后就加速超了过去,从她车窗旁边呼啸而过的时候,她看到他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一脚油门消失在了前方的弯道里。
他大概是不想让五兄弟看到他和黎枝同时出现,省得又惹出一场争吵。
这个人虽然有时候烦人了点,但分寸感一直拿捏得很好。
回到院子,黎枝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的菜。
番茄苗长高了一大截,最高的那棵已经快到她膝盖了,叶片肥厚翠绿,一看就知道营养充足。萝卜苗和白菜苗也比她走的时候壮实了不少,间苗后的间距让每棵苗都有了足够的生长空间。丝瓜架上新牵了几根藤蔓,嫩绿的卷须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菜地明显被浇过水了,泥土湿润但不积水,浇水的技术很专业。
黎枝蹲下来摸了摸番茄的叶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是谁浇的——也许是黎景,也许是黎冽,也许是五个人轮流浇的。
总之,在他们帮她照顾菜地的时候,他们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家人。
黎枝站起身,准备回屋休息。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发现台阶上放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满了东西——有新鲜的鸡蛋、几把青菜、一小袋米、还有一罐自家酿的豆瓣酱。篮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黎枝姑娘,欢迎回来。——李村长”
黎枝把篮子提进院子,心里想着,望月村这个地方,她真的选对了。
晚饭是黎景送过来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配着香喷喷的白米饭。黎枝一个人吃不完,叫黎景进来一起吃。黎景受宠若惊,整个人像踩在云上一样轻飘飘地走进院子,坐在竹椅上吃饭的时候筷子都在发抖。
“你手抖什么?”黎枝看着他。
“我没抖啊,我没抖。”黎景否认,但筷子上那块排骨“啪嗒”掉在了桌上。
他尴尬地笑了笑,把排骨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毫不嫌弃地塞进了嘴里。
黎枝看着他那副“天大地大妹妹叫我吃饭最大”的傻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黎景听到笑声,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妹妹你笑了!你居然笑了!”
“吃你的饭。”黎枝收回了笑容,但眼角的弧度还在。
吃完饭,黎景心满意足地端着空碗走了。黎枝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封奕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到了。”黎枝这回回复得很快。
“那就好。早点休息。”
黎枝看着那简短的几个字,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今天的事,谢谢。”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句话:“不用谢。我是自愿的。”
黎枝放下手机,仰头看着天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点灯。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下来,整个村子沉浸在一种安详的静谧之中。
这样的夜晚,让人觉得安宁,让人觉得——也许生活可以一直是这样的。
但黎枝心里清楚,这种平静是暂时的。她的身份总有一天会暴露,她那些马甲也总有一天会一件一件地掉下来。当五兄弟和封奕知道她到底是谁的时候,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对待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因为害怕受伤就把所有人推开。
“也许可以试试。”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试试接受他们,接受这些突如其来的善意和关心。如果最后结果不好,大不了再退回来。”
有了这个决定,黎枝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她站起身,准备回屋睡觉。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隔壁的院墙上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她定睛一看,是黎墨渊,他站在那堵矮墙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望着她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黎墨渊没有说话,黎枝也没有说话。
但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
黎墨渊站在原地,把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收进了口袋里,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
第二天是周六,望月村第一届“田园文化节”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如期举行。
黎枝本来不打算去的,但李村长亲自上门邀请了三次,盛情难却。再加上黎景在旁边不停地说“去吧去吧很好玩的”,她最终还是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打谷场上搭了一个简易的舞台,舞台上拉着一条横幅——“望月村首届田园文化节”。舞台两侧摆着十几个摊位,有卖农家菜的、卖手工豆腐的、卖土蜂蜜的、卖竹编工艺品的,还有两个摊位在卖烤红薯和煮玉米,香气飘得满场都是。
来的人不算多,主要是村里的人和隔壁几个村的村民,加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外地游客——其实就是开车路过被吸引停下来的。但气氛很热闹,锣鼓声、唢呐声、欢笑声混在一起,有一种朴素而真挚的喜庆。
李村长站在舞台中央,拿着一个手持喇叭,正在发表热情洋溢的致辞。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听起来特别有喜感,台下的人不时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黎枝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五兄弟也来了。黎墨渊这种平时只穿西装的男人,今天破天荒地换了一件深色的polo衫,虽然和周围的环境还是格格不入,但至少没那么扎眼了。黎砚舟依旧穿着衬衫,但把袖子卷了起来,看起来随意了不少。黎辞和黎景是最融入的,两个人已经在烤红薯的摊位前排起了队。黎冽站在人群最外围,保持着警戒的姿态,目光不时扫过四周。
封奕没有来。黎枝昨晚听黎景说他好像临时回城处理公司的事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黎枝姑娘!来来来,上台来!”李村长在台上喊她的名字。
黎枝愣了一下,周围的人已经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你是咱们村的新村民,上来跟大家说两句嘛!”李村长笑呵呵地招手。
黎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上了舞台。她接过喇叭,看着台下那些朴实的笑脸,忽然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家好,我是黎枝。”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刚搬来望月村不久,还在学习中。这里的菜长得很好,水很甜,人很好。以后请多关照。”
说完,她把喇叭还给了李村长,快步走下了舞台。
台下响起了掌声和善意的笑声。有几个大妈大声说:“姑娘长得真俊!有对象了没?”
黎枝假装没听见,快步走到人群后面,耳朵尖微微泛红。
黎景端着一碗红糖糍粑跑过来,笑得一脸灿烂:“妹妹你太棒了!发言简短有力,一点都不怯场!”
“我为什么要怯场?”黎枝接过糍粑,咬了一口。
“也是哦,你可是——”黎景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妹妹到底“可是”什么,话卡在半路上,尴尬地笑了笑。
黎枝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知道五兄弟一直在私下猜测她的身份,但谁都没有直接问过她。这种克制的尊重,让她觉得舒服。
“五哥。”她忽然开口。
“嗯?”
“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们的。”
黎景的表情变了,从嬉皮笑脸变成了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神情。他看着黎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妹妹,不管你告诉我们什么,你都是我们的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黎枝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黎景的肩膀。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哥哥做出肢体接触。
黎景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眼眶又开始泛红了。但他这次忍住了,没有哭出来。
村口的文化节还在继续,锣鼓声声,欢笑声声。
黎枝站在人群后面,吃着糍粑,晒着太阳,看着这些新认识的人们热热闹闹地庆祝着属于他们的小小节日。
她的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叫做“归属感”的东西,正在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