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启程京城
接下来的两天,黎枝过得比平时忙了很多。她要准备周三论证会需要的资料,要看完张主任留下的那几十页检测报告,还要抽出时间去照顾菜地。事情堆在一起,连午睡的时间都被压缩了。
好在五兄弟帮了不少忙。黎景承包了她的三餐,每天准时送过来,菜品花样翻新,吃得黎枝觉得自己都胖了一圈。黎冽接手了菜地的浇水工作,每天早上在她起床之前就把水浇好了。黎砚舟帮她整理了一份文物鉴定论证会的参会人员名单和背景资料,详细到每个人的学术立场和近几年的主要观点,省了黎枝不少时间。
黎墨渊没有做什么具体的事情,但他每天早上会准时出现在她的院门口,站五分钟,然后离开。这个雷打不动的“打卡”仪式,已经成了黎枝生活的一部分。如果哪天早上没看到他,她大概会不习惯。
黎辞倒是闲着,他最大的贡献就是保持安静——不打游戏外放、不大声说话、不在院子里蹦跶,给黎枝创造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备考环境。
周一傍晚,黎枝正在院子里看资料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开门一看,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是黎枝姑娘吧?我是村口王婶儿,给你送点自家做的东西。”女人笑呵呵地把袋子递过来。
黎枝接过来一看,一袋是自家晒的红薯干,另一袋是手工做的豆腐乳,都是土特产。
“王婶儿,这怎么好意思?”黎枝有些意外。她和这位王婶儿没什么交集,只在村口见过几次面。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是咱们村的姑娘,出门在外肯定想家。这些东西带在路上吃,或者带到京城给朋友尝尝,都行。”王婶儿说得理所当然,好像黎枝已经是望月村的一份子了。
黎枝道了谢,把东西收下。王婶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姑娘,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黎枝站在门口,看着王婶儿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心里暖洋洋的。她从搬来望月村到现在不到半个月,村民们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这种朴素而真诚的接纳,是她在京城那个利益交织的环境里从未感受过的。
晚上,黎枝开始收拾去京城的行李。这次要去两天——周三的论证会,加上往返的路上时间,至少要住一晚。双肩包装不下了,她换了一个小号的旅行箱,装了两套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平板电脑、充电器,还有那把黎冽送的黑伞。
她把旅行箱立在墙角,回到桌前,重新翻开那些文物照片。
有几张照片她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细节——某个纹饰的转角过于僵硬,某处锈蚀的分布不符合自然规律,某件器物的比例和同时期已知文物的平均值有微小但不可忽略的偏差。
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看,指向一个她越来越确定的结论。
这批文物,极有可能是伪造的。
而且伪造者的水平之高,背后的技术支持之雄厚,远远超出了普通文物造假团伙的能力范围。那个人——或者那个团队——至少掌握了三个领域的顶尖技术:冶金学、材料腐蚀学和艺术史学。这不是一般的造假者能做到的。
如果她的判断是正确的,那周三的论证会注定不会平静。
黎枝把资料收好,关灯躺下。
黑暗中,手机亮了一下。是封奕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六点,村口老槐树下。别迟到,我不等人。”
黎枝看了一眼,没回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周二清晨,五点半,黎枝准时醒来。
她起床洗漱穿衣,把行李箱的最后几样东西装好,拉好拉链,推开了房门。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弥漫着淡蓝色的晨雾,菜叶上挂满了露珠。黎冽浇过水了,泥土湿润松软,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味道。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果然看到黎墨渊站在那里。今天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保温杯。
“路上喝。”他把保温杯递过来。
黎枝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是红枣枸杞茶,热乎乎的。
“大哥,你不用每天都来。”她说。
“我知道。”黎墨渊说了一句,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他知道自己不用每天来,但他还是来了。因为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能表达关心的方式。
黎枝把保温杯塞进旅行箱的侧袋里,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院子。番茄苗长势喜人,丝瓜藤已经爬满了架子,萝卜苗和白菜苗绿油油一片。再过一个月,这些菜就能收获了。
“我两天就回来。”她说,像是在对黎墨渊说,也像是在对那些菜说。
黎墨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黎枝拖着箱子往村口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五兄弟都跟在后面。
五个人,一个拖箱子的妹妹,走在清晨的山村小路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辆深灰色的奔驰大G已经停在那里了。封奕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他看到黎枝走过来,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上车。”
黎枝看了一眼那辆大G,又看了一眼封奕,没有立刻上车。她转过身,面对五兄弟。
黎景站在最前面,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那模样像一只被主人丢在路边的小狗。黎辞难得地收起了手机,表情认真地看着她。黎砚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温和而安定。黎冽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但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黎墨渊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我周三开完会,如果结束得早,当天晚上就能回来。如果结束得晚,就周四上午回来。”黎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到了会给你们发消息。”
“每天都要发。”黎景说,声音有点哽咽。
“好。”
“三餐要按时吃。”黎砚舟说。
“好。”
“遇到麻烦就打电话,我三个小时之内到。”黎冽说。
“……好。”
“妹妹,我给你准备了一个零食包,放在你行李箱旁边了,你记得吃。”黎辞说。
黎枝低头一看,行李箱旁边确实多了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多少零食。她甚至没注意到黎辞是什么时候放过去的。
她抬起头,看向黎墨渊。
黎墨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去吧,注意安全,我们等你回来。
黎枝深吸一口气,转身坐进了奔驰大G的副驾驶座。封奕帮她把行李箱和零食包放进后备箱,然后绕回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车子缓缓启动,沿着山路驶离了望月村。
后视镜里,五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晨雾融在了一起,再也看不见了。
车子开出去大约十分钟,封奕开口了:“你眼睛红了。”
“没有。”黎枝转过头看着车窗外。
“嘴硬。”封奕笑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任何调侃的意思,反而有一种温柔的、沉静的东西在里面,“他们对你很好。”
“嗯。”
“你对他们也很好。”
黎枝没有说话。
封奕不再说什么了,打开了车载音响,放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旋律很轻很淡,像水一样流淌在车厢里,和窗外的晨光融在一起,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安静下来。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驶上了高速公路。封奕开得很稳,速度保持在限速范围内,不急不躁。他不是一个会为了赶时间而飙车的人——至少在她面前不是。
“封奕。”黎枝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对文物鉴定项目赞助?”
封奕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两个原因。”他说,“第一,封氏集团一直在布局文化产业,文物保护和鉴定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既有社会效益也有经济效益。第二——”
他顿了一下。
“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国家文物局的张主任,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他找到我,说遇到了一个棘手的案子,需要资金和技术支持。我了解了一下情况,发现这批文物如果真的有问题,背后的利益链条可能非常复杂。不是普通的造假,而是有组织、有预谋、有技术支持的规模化犯罪。”
黎枝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知道多少?”她问。
“不多,但足够让我警惕了。”封奕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批文物出现在市场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买家来自多个国家和地区,交易金额累计超过十亿。如果它们被证实是赝品,不仅是经济损失的问题,还会对我国的文物鉴定体系和国际信誉造成严重打击。”
黎枝沉默了片刻。
十亿。这个数字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如果真的是造假,那涉及的不是几个文物贩子,而是一个庞大的、跨国界的犯罪网络。
“周三的论证会上,会有很多人在。”封奕继续说,“除了文物局的专家,还有来自公安、海关、市场监管等部门的人。这个案子已经被列为重点案件,如果庭审结果倾向于‘文物为真’,那事情就大了——真金白银出去的十亿,不可能不了了之。如果倾向于‘文物为假’,那就需要拿出足够硬的证据,否则没法向买家交代。”
黎枝靠在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周三的论证会,本来她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学术讨论,现在看来,远没有那么简单。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了大约三个小时,在服务区短暂休息了一次,然后继续赶路。中午十二点左右,他们进入了京城地界。路牌上的地名越来越熟悉,车流量也越来越大。
京城,黎枝住了九年的地方。
这里有她最熟悉的实验室,有她最敬重的徐老,有她最信任的陈屿,也有她最想逃离的那些目光和期待。
车子穿过城区的车流,最后在一家安静的酒店门口停了下来。封奕帮她办了入住,把房卡递给她:“你的房间在十二楼,我住你隔壁。”
“你住隔壁?”黎枝接过房卡,皱了皱眉。
“巧合。”封奕面不改色地说。
黎枝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转身拖着箱子走了。她知道不是巧合,但她懒得拆穿他了。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整洁,有一扇朝南的大窗户,可以看到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黎枝把行李箱打开,把明天要用的资料拿出来摊在书桌上,然后洗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衣服。
她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酒店的床比望月村的硬木板床舒服多了,但她反而觉得不太适应。她翻了个身,拿过手机,给五兄弟发了一条消息:“到京城了,住酒店,一切顺利。”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黎景就回了一条:“太好了!!!妹妹你吃午饭了没??”后面跟着三个大哭的表情。
黎枝嘴角微扬,回复:“吃了,封奕请的。”
黎景秒回了一个炸毛的表情:“他请你你就吃???万一他下毒怎么办???”
“那他也要先毒死自己。”
黎景沉默了几秒,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黎墨渊的消息随后到了,只有两个字:“好的。”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大哥的习惯永远是这么简洁。
黎砚舟发了一条:“酒店地址发我一下,我让人送点水果过去。”
黎辞发了一个游戏邀请链接,备注写着“妹妹来一局”,黎枝直接忽略。
黎冽的消息最有意思——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的菜地,番茄苗被一根木棍固定住了,看起来更加挺拔了。没有配文,但黎枝看懂了——四哥在告诉她,菜地他照顾得很好,不用担心。
黎枝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完,心里暖暖的。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这座她生活了九年的城市。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流在街道上川流不息,远处的电视塔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白光。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容纳无数人的梦想和野心。但它也太冷了,冷到让一个人可以在其中生活九年,却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但这次回来,她感觉不太一样了。
因为这次,有一个地方在等她回去。
那个地方叫做望月村。
下午三点,封奕来敲她的门:“出去走走?”
“去哪儿?”
“你以前常去的地方。”
黎枝犹豫了一下,换了一双平底鞋,跟着他出了门。
封奕没有开车,两个人步行穿过几条街,走进了一个安静的街区。这里离国科院不远,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街金黄,但现在还是夏天,满眼的绿。
他们在一个小公园的门口停了下来。公园不大,有一个小小的湖,湖边长着几棵老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摆动。
“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封奕说,“徐老说你压力大的时候就一个人来这儿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
黎枝没有说话,但她确实来过这里无数次。读博的那段时间,实验压力最大的时候,她会一个人走到这儿来,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湖水发呆。这里安静,没有人认识她,她可以暂时放下所有的身份和责任,做回一个普通的、二十一岁的女孩。
两个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柳条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水,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又冒出来,抖着翅膀上的水珠。
“黎枝。”封奕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他问。
“怕什么?”
“明天的论证会。如果这批文物真的是假的,你站出来指出来,你就成了整个文物鉴定圈子的靶子。那些已经发表过相关论文的、已经给出过鉴定结论的专家们,会怎么看你?”
黎枝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声音很轻,“但我更怕自己明知道有问题却不说。那些买家的钱,也许有退休老人的养老钱、有企业的辛苦钱、有地方财政的钱。如果我不指出来,那些钱就打水漂了。造假的人会继续造假,更多的人会上当。”
她顿了顿,看着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水光。
“我能在学术上站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因为我不犯错,而是因为我在发现错误的时候会承认并纠正它。学术也好,鉴定也好,靠的是诚实。如果连这个底线都没有了,那我和那些造假的人有什么区别?”
封奕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知道吗?”他说,“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黎枝转过头来看他。
“不是因为你是天才,不是因为你在学术上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你有底线。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丢掉的东西,叫做良知。”
黎枝把脸转回去,没有说话。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柳叶的味道。几只野鸭从水面飞起来,扑棱着翅膀,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走吧。”黎枝站起身,“回去准备明天的材料。”
封奕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一起沿着湖边走回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湖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