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论证会
周三早晨七点,黎枝准时醒来。
酒店的窗帘很厚实,把晨光完全挡在了外面,房间里一片漆黑。她伸手摸到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亮起来,照亮了书桌上那堆摊开的资料——她昨晚又看了一遍所有的检测报告和照片,凌晨一点才睡。
从被窝里坐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一丝凉意。京城的六月比望月村干燥得多,空气中的湿度只有山区的一半,皮肤绷得紧紧的。她起身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拉开了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得她眯起了眼睛。窗外是一座正在苏醒的城市,街道上的车流渐渐密集起来,人们行色匆匆地奔向各自的目的地。这个时间点,望月村的晨雾应该还没散尽,黎景大概刚起床开始在厨房里忙活,黎冽可能已经翻墙过去帮她的菜地浇水了。
想到这里,她拿起手机,给五兄弟发了一条消息:“早安。今天论证会,下午出结果。”
消息发出后不到一分钟,五条回复几乎同时弹了出来。黎景的是一个太阳表情加上“妹妹加油”四个大字。黎砚舟写了一段:“论证会九点开始,参会名单共十七人,核心争议点在青铜器的铸造工艺和陶片的年代测定。你的判断力一直很好,按照你看到的去说就行。”
黎枝看了黎砚舟的消息,嘴角微扬。二哥做的功课比她还细致,连参会人数都查得一清二楚。
她快速洗了个澡,换上一件藏青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裤,头发梳成一个干净利落的低马尾。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女孩眼神清明,表情镇定,除了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看不出任何疲惫的痕迹。
够了。
她拿起那个从望月村带来的双肩包,把平板电脑、笔记本和几份打印好的资料塞进去,推门出了房间。
封奕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配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和在望月村时完全不同——如果说在村子里他是一个晒太阳、弹吉他的慵懒青年,那在京城他就是封氏集团的掌门人,眉宇之间带着一种不容小觑的锐利和沉稳。
“吃早餐了吗?”他看到黎枝出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没。”
“酒店餐厅的早餐还可以,我让人留了位子。”
两个人一起去了餐厅。封奕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视野开阔,能看到餐厅的入口和大部分区域——这是他的习惯,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会选择能观察到全局的位置。认识他三年了,黎枝知道这个习惯来源于他的经历。封氏集团在他接手之前曾经遭遇过两次恶意收购和一次高管背叛,他能在这把椅子上坐稳,靠的不仅仅是家族的余荫。
早餐是自助的,中西式都有。黎枝拿了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和一小碟咸菜,吃得简单而清淡。封奕拿的比她多一些——两个三明治、一杯黑咖啡和一小碗水果沙拉。
“你吃这么少?”封奕看着她的餐盘皱了皱眉。
“上午要集中精神,吃太饱脑子转不动。”
封奕没有再劝,低头吃自己的早餐。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封奕结了账,开车带黎枝前往国家文物局。
文物局的大楼在京城东二环边上,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不算高,但占地面积不小,门口立着两块石碑,上面刻着“国家文物局”几个大字,庄严肃穆。门卫检查了他们的证件和邀请函,放行之后又有一个工作人员领着他们穿过大厅、上了电梯、走过一段铺着地毯的长廊,最后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黎老师,封总,到了。”工作人员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会议室很大,长方形的桌子能坐二十多人,桌面是深棕色的实木,打磨得光滑如镜。桌子中央摆着几件文物——不是全部,而是最具争议性的那几件,每一件都放在专门的保护盒里,透过透明的亚克力盖子能看到里面的全貌。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专家,白发苍苍、戴着眼镜、穿着深色的夹克或者中山装,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厚厚的资料和笔记本。他们是国内文物鉴定领域的顶尖人物,来自国家文物局、故宫博物院、国科院考古所、几所重点大学,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在各自领域深耕了三十年以上的老教授。
黎枝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那种目光她很熟悉——不是敌意,但也不是欢迎,而是一种混合了好奇、审视和一丝不信任的复杂情绪。他们的表情在说同一句话——“怎么来了个这么年轻的?”
徐老坐在桌子左边第三个位置,正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黎枝,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他朝她招了招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椅子:“丫头,坐这儿来。”
黎枝走过去坐下。封奕坐在她对面,但这不是巧合——文物局把赞助方代表的位置安排在专家对面的那一侧,视野正好覆盖整个会议室。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国字脸,表情严肃而威严。他就是国家文物局的局长赵正明。赵局长看到徐老对黎枝的态度,目光微微变化了一下,站起身来。
“各位,今天这个论证会的特殊之处,在于我们请到了一位特殊的专家。”他顿了顿,看向黎枝,“这位是黎枝黎老师,国科院特聘研究员,徐院士的学生。她在文物鉴定和考古学研究方面有着非常深厚的造诣,今天专程从外地赶来参加我们的论证会。”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国科院特聘研究员?她才多大?”
“徐院士的学生,应该有两把刷子。”
“我看过她的一篇论文,确实很有见地,不过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后来她就消失了,再没发过文章。”
赵局长敲了敲桌面,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那批文物的高清照片和检测数据汇总。
“情况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这批文物出现在市场上已经有一年多,涉及的总金额超过十个亿。目前已经流入国内外的多个私人收藏和机构收藏,其中一部分甚至已经被借展到了国外的博物馆。如果这批文物是真的,那就是近十年来最重大的考古发现之一。但如果它们是假的——”
他环顾四周,目光沉了下来。
“那不仅意味着十亿资金的损失,还意味着我国文物鉴定体系的公信力将受到严重质疑。所以,今天的论证会,我们要给出一个明确的结论。是真是假,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权威的判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论证会的流程是每个专家轮流发言,阐述自己对这批文物的看法和判断依据,最后进行集体讨论和投票表决。第一个发言的是故宫博物院的王教授,一位在青铜器研究领域有很高声望的老专家。
“我认为这批文物是真的。”王教授的声音洪亮而有力,“理由有三点。第一,从器型、纹饰和铸造工艺来看,这批文物完全符合汉代以前西北地区青铜文化的特征。第二,检测报告显示,文物的金属成分和表面锈蚀的自然老化状态,无法通过人工手段伪造。第三,出土层位关系和共出陶器的年代测定结果与青铜器的时代判断相互印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他发言之后,又有几位专家陆续发言,大部分人的观点和他一致,都倾向于“真品”。但有一位专家提出了不同意见——国科院考古所的李研究员,他的核心论据是:“这批文物的风格太‘典型’了,典型到像是照着教科书做出来的。真正的考古发现中,文物往往有各种瑕疵和不确定性,但这批文物每一个都太完美了。完美到让我觉得不自然。”
支持“假”的专家还有两位,但他们的论据都不太充分,更多是凭经验和感觉,拿不出过硬的数据支撑。
会议室里的天平明显倾斜向了“真品”一方。
黎枝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她在等,等所有人都说完,等所有的观点都摆到桌面上来。
徐老是倒数第二个发言的。他没有直接说结论,而是先讲了一个故事。
“三十年前,我在西北做田野调查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老农民。他拿了一件东西给我看,是一件青铜器,造型别致、纹饰精美,我当时一看就激动了,以为是重大发现。但后来拿回实验室做了检测,发现是假的。那是我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走眼,我记了三十年。”
他看着桌上那些文物,目光深邃而悠远。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文物鉴定,不能只看表面。真的东西,它有它的道理。假的东西,它有它的破绽。这批文物我看了一个多月,说实话,我有怀疑,但我拿不出证据。所以今天我不下结论,我让我学生来说。”
所有人看向黎枝。
黎枝放下笔,站起身来。她从双肩包里掏出平板电脑,连接到投影仪上。屏幕上出现了她昨晚连夜做好的演示文稿,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关于西北新出土青铜器群的鉴定意见”。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各位老师,大家好。”黎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是一个晚辈,在座的都是我的前辈,我今天的发言如果有不对的地方,欢迎大家批评指正。”
她翻到第一张幻灯片。
“首先,我同意王教授和李研究员的共同判断——这批文物的器型、纹饰确实和已知的西北地区青铜文化高度吻合。但也正是这种‘高度吻合’,让我产生了怀疑。”
她放大了其中一张青铜器照片,用手指着一个纹饰的细节。
“请大家看这里。这是一个典型的‘云雷纹’,在商周青铜器中非常常见。但请注意它的刻画方式——线条的起笔和收笔处都过于规整,没有任何手工刻画应有的毛刺和不均匀痕迹。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纹饰不是手工刻上去的,而是借助了现代工具的辅助。”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黎枝继续翻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对比图。左边是她从数据库里找出来的、出土于西北某遗址的真品青铜器纹饰局部放大图,右边是这批文物中类似纹饰的放大图。
“左边是真品,右边是争议品。大家可以看到,真品的纹饰线条有手工刻画的痕迹——线条的深浅不一、边缘有细小的崩缺、转角处有微小的错位。而争议品的线条太过平滑、均匀,完全符合现代刻刀或激光雕刻的特征。”
王教授皱起了眉头,身体前倾,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对比图。他看了大约半分钟,脸色微微变了。
黎枝没有停下来,她翻了下一张幻灯片。这次展示的不是纹饰,而是金属成分分析的数据对比。
“检测报告给出的数据确实没有问题,但问题在于——这些数据和西北地区已知的古代青铜器合金配比完全一致。这个‘完全一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争议品的合金配比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和平均值一模一样。但在真正的古代青铜器中,合金配比是有波动的,因为古代工匠的技术不可能达到今天工业生产的精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的判断是——这批文物,是伪造的。伪造者的技术水平非常高,他们不仅完美复制了西北地区青铜文化的器型和纹饰,还通过精确控制合金配比和人工加速锈蚀的方法,在检测层面上做到了以假乱真。但这种‘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她关掉投影仪,坐回座位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赵局长开口了:“黎老师的意思是说,这批文物的造假者,具备现代冶金学、材料学和考古学的专业知识?”
“不是一个人。”黎枝回答,“是一个团队。一个有组织、有资金、有技术支撑的专业团队。他们掌握的知识和技术,已经超过了国内百分之九十以上文物鉴定机构的检测能力。”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最后的投票环节,十七位专家,十四位投了“假品”,两位投了“不确定”,一位——王教授——在犹豫了很久之后,最终也投了“假品”。
全票通过。
赵局长在宣布结果的时候,声音格外沉重:“这批文物被认定为伪造品,上报公安部,启动全面调查。”
论证会结束后,王教授走到黎枝面前,站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来:“黎老师,我得谢谢你。要不是你今天的发言,我可能就真的走眼了。”
黎枝握住他的手:“王教授客气了,您是我的前辈,我还要向您多学习。”
王教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学术不是论资排辈,真理面前,谁对谁错和年龄没有关系。你今天比我强,我认。”
他转身走了,步履蹒跚,背影有些落寞。对一个学术声誉卓著的老专家来说,差点为一批假文物背书,是一件很伤自尊的事情。但能够当众承认自己可能判断失误,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品格和胸襟。
徐老走过来,拍了拍黎枝的肩膀:“干得好。但我得提醒你,你今天站出来说了这些话,你这辈子就别想在文物鉴定圈子里做个‘隐身人’了。”
黎枝看着他:“我来之前就想好了。”
徐老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封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拿着她的双肩包:“走吧,我送你回去。”
黎枝接过双肩包,看了一眼手机。五兄弟的消息又来了好几条,都是在问论证会的结果。
她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鉴定为假品。处理完毕,准备回村。”
黎景的回复来得最快,只有三个字:“太好了!”后面跟了二十七个感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