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归途
论证会结束的时候,时间刚过中午十二点。
黎枝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的光线比室内亮了许多,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京城初夏的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槐花的甜香和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气,和望月村那种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完全不同。
她在这里生活了九年,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种味道。今天站在这里,忽然觉得它既熟悉又陌生,像一个久别重逢但又不再亲近的老朋友。
封奕从后面跟上来,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他刚才在会议室里和赵局长单独聊了几分钟,具体聊了什么没有跟黎枝说,黎枝也没有问。封奕做事有自己的分寸,该告诉她的他会说,不该说的问了也不会说。
“赵局长想请你吃饭,感谢你今天的工作。”封奕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她,“他说今天的论证会如果没有你,结果可能会完全不同。”
“吃饭就不用了。”黎枝接过文件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和一张荣誉证书——国家文物局特聘鉴定专家,烫金的字,盖着大红公章。
她看了一眼,把证书重新塞回文件袋里,没有多说什么。这种头衔她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现在走还是吃了午饭再走?”封奕问。
“现在走。”黎枝回答得很干脆。她来京城只有一个目的——论证会。事情办完了,一天都不想多待。
两个人快步穿过走廊,下了电梯,走出了文物局大楼。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了模糊的轮廓。
封奕的车停在大楼侧面的停车场上,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让黎枝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打开了空调。冷气从出风口涌出来,很快把车厢里的热气驱散了。
车子驶出文物局的大门,汇入东二环的车流中。午高峰的京城交通不算太拥堵,但车速也快不起来,走走停停,像一条缓慢游动的长龙。
黎枝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国贸的高楼、建国门的绿地、东直门的立交桥,每一个地标都承载着她某一段记忆。她在国贸附近的那栋写字楼里做过三个月的项目顾问,在建国门的某个小区里住过两年,在东直门的某家餐厅里和徐老吃过无数次晚饭。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每一条街道都有故事。但它也太冷了,冷到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九年,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留恋。
“在想什么?”封奕问。
“在想望月村。”黎枝说,“在想我的菜长得怎么样了。”
封奕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温柔的东西:“你才离开不到两天,番茄不会长那么快。”
“我知道。”黎枝也笑了一下,很淡,“但就是想看看。”
封奕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打开看看。”
黎枝看了他一眼,伸手拉开了储物箱的盖子。里面躺着一个手机,不是她的——是封奕的备用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实时监控画面,画面里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地,番茄苗、丝瓜架、萝卜苗,整整齐齐,正是她院子里的那片菜地。
“你在我院子里装了摄像头?”黎枝转过头看他,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惊讶。
“在你院墙上装了一个。”封奕纠正道,语气理直气壮,“不是监控你,是监控菜地。你走了之后你五哥天天给我打电话问菜怎么样了,我一烦就装了一个,共享给他们看了。”
黎枝盯着那个监控画面看了几秒。画面里正好有一个人影走过——是黎冽,他从院墙那边翻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水桶,开始给菜地浇水。动作熟练而精准,每一棵苗浇多少水、浇在根部还是叶面上,都有章法,一看就是研究过的。
“四哥在浇水。”黎枝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他每天早上和傍晚各浇一次,比你浇得还勤。”封奕的语气里有一点酸溜溜的意思,但更多的是调侃,“你这几个哥哥,一个比一个卷。大哥每天站门口打卡,二哥给你查资料做功课,三哥给你备零食包,四哥翻墙浇水,五哥一天做四顿饭送过去。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卷,你这个当事人什么感觉?”
黎枝把手机放回储物箱,关上盖子。
“烦。”她说。
封奕又笑了。他知道黎枝说的“烦”和她刚来望月村时说的“烦”已经不是同一个意思了。刚来的时候说是真的烦,现在说烦,里面掺了一半的“其实还挺好的”。
车子上了高速,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城市的建筑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和丘陵。车窗外的风从“呼呼”变得“呜呜”,速度提上来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不少,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黎枝拿出手机,给五兄弟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预计傍晚到。”
这一次,第一个回复的不是黎景,而是黎墨渊:“路上注意安全。晚饭等你。”
短短八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但黎枝看了好几遍。
晚饭等你。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等她回家吃饭。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价值、能帮什么忙、能解决什么问题,只是因为她是他们的妹妹,只是因为她今天要回来了。
这种事情,对很多人来说是生活的日常,对黎枝来说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从孤儿院到国科院,从被领养到被退回,从一个人的出租屋到一个人的实验室,从来没有人等过她回家吃饭。没有人。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看向车窗外。高速路两侧的防护林一排一排地向后退去,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每一棵树的模样,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绿色。
“封奕。”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今天送我。”
封奕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认识黎枝三年,她跟他说“谢谢”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不是一个喜欢表达感谢的人——不是因为她不领情,而是因为她觉得感谢应该用行动来表达,而不是语言。
“不客气。”封奕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下次换你送我。”
黎枝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微扬:“你去哪儿?回望月村还用我送?”
“万一我哪天也跑了呢?你得负责把我追回来。”
黎枝没有接这句话。但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说“不可能”或者“你想多了”。她从储物箱里拿出那部备用机,又看了一眼菜地的监控画面。
黎冽已经浇完水了,正蹲在番茄架前面一棵一棵地检查苗子的长势。黎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院子,端着一碗什么东西,正在跟黎冽说话。画面没有声音,但她能看到黎景的嘴巴在一张一合,表情认真而专注,大概是在跟四哥商量晚饭做什么。
屏幕的角落里,院子里的丝瓜架下,摆着一张竹椅。那是她平时坐着喝茶看书的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个——靠垫?她记得自己没有买过靠垫。
她把画面放大了一些。那是一个浅灰色的棉麻靠垫,样子朴素,但做工很细致,和她的竹椅大小正合适。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她没有问,但她猜到了。
车子在路上开了大约三个小时后,陈屿给黎枝打了一个电话。
“黎先生,您拜托我查的资料查到了。”陈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练,“那批文物的来源和流转过程确实有问题。最早的几个卖家都是通过境外渠道出货的,资金经过多层中转,最后汇聚到了三个离岸账户。我已经把这些账户的信息整理好了,需要的话可以发给公安部门。”
“发给他们吧。”黎枝说,“不要以我的名义,匿名就行。”
“明白。另外,我查到了一些关于这个造假团队的线索。他们的技术核心,似乎和一个三年前被国科院解聘的研究人员有关。”
黎枝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
“名字叫何远,四十二岁,材料化学专业,曾经在国科院下属的一个实验室工作。三年前因为学术不端问题被解聘,之后行踪不明。我查到他离开国科院之后,去了西北地区,开了一家小型的金属加工厂。那家加工厂注册在别人的名下,但从技术设备来看,远超普通加工厂的级别。”
“何远。”黎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想起来了——三年前国科院确实发生过一次学术不端事件,一个研究人员伪造实验数据被查实,通报批评之后辞退了。她当时正在忙一个重大项目,没有太关注这件事的细节。
“这个人有足够的技术能力伪造那批文物吗?”
“有。”陈屿的回答很肯定,“他在国科院工作了七年,掌握了当时国内最先进的材料分析技术。如果他利用这些知识来造假,普通的检测手段很难识别出来。”
黎枝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天在论证会上展示的那些证据。合金配比的精确控制、表面锈蚀的人工加速、纹饰的现代工具刻痕——所有这一切,何远的技术背景都对得上。
“继续查。”黎枝说,“找到何远的地址,但不要打草惊蛇。这个案子的牵涉面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收到。”
陈屿挂了电话。黎枝把手机放下来,靠在座椅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封奕没有问她电话里说了什么,但从她的表情里大概猜到了几分。他认识她三年,太了解她了——黎枝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说明她正在处理一件棘手的事情。
他们把速度提了上去,在傍晚时分拐进了望月村所在的那条山路。夕阳西沉,金色的光从山脊后面斜射过来,把整条山谷染成了琥珀色。稻田里的水面反射着天光,像一面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散落在群山之间。
黎枝摇下车窗,山风涌了进来,带着泥土、青草和炊烟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车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老槐树下的五个人。
和送她走的那天一模一样——黎景站在最前面,伸着脖子张望;黎辞站在他旁边,难得地没有看手机;黎砚舟推了推眼镜,微微眯着眼看向车来的方向;黎冽双手抱胸,面无表情;黎墨渊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奔驰大G在老槐树下缓缓停稳,黎枝推开车门的一瞬间,黎景的声音就炸开了:“妹妹!你终于回来了!”
他跑过来,在她面前急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确认她没事之后,才把手里端着的一个保温杯递过来:“先喝口水,不烫了,温度刚好。”
黎枝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是红枣枸杞茶,和黎墨渊早上给她的一样。她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黎墨渊,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黎景,忽然明白了——大哥和五弟在送她出门这件事上,居然达成了某种默契。一个早上送,一个傍晚接,中间无缝衔接,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走吧,回去吃饭。”黎景接过她的背包,转身就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封奕。他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跟这个“情敌”说点什么,最后憋出了一句:“封总,要不……留下来吃个饭?”
封奕靠在车门上,挑了挑眉。黎景主动邀请他吃饭,这是破天荒头一遭。他看了看黎枝,黎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自己决定。”
“下次吧。”封奕说,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克制,“你们一家人吃饭,我就不掺和了。”
他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车子发动的时候,他从车窗探出头来,对黎枝说了一句:“那批文物的事,有进展我告诉你。晚安。”
奔驰大G调了个头,往村西头的那栋二层小楼开去。
黎枝跟着五兄弟往家里走。一路上黎景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不在的这两天村里发生了什么事——李村长家的母鸡丢了两只,后来在王婶儿家的鸡窝里找到了;村口老槐树上的喜鹊搭了一个新窝;镇上来了一个卖杂货的商贩,东西挺便宜,他给妹妹买了一个靠垫,放在竹椅上了。
“那个靠垫是你放的?”黎枝问。
“对啊,你那竹椅硬邦邦的,坐久了腰不疼吗?”黎景理所当然地说,“我挑了好久,选了最软的一个。”
原来是他放的。不是黎冽,是黎景。
黎枝把靠垫这件事在心里记下了,打算什么时候也给黎景买个小礼物。她不太擅长做这种事情,但她在学。
回到院子里,黎枝先去看了菜地。
番茄苗果然又长高了一截,有几棵甚至已经开始冒花骨朵了,米粒大小的花苞藏在叶子下面,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丝瓜藤爬满了架子,藤蔓上挂着几朵嫩黄色的花,有几朵已经谢了,能看出下面鼓起了小小的丝瓜雏形。萝卜苗和白菜苗的个头翻了一倍,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厚实了不少,一看就知道营养充足。
地里的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土面松软,浇水的痕迹很均匀,没有一处过湿或过干。
“你们谁浇的水?”她问。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我。”黎冽说。“我也浇了。”黎景举手。“路过的时候帮忙浇了点。”黎辞挠了挠头。“早上浇过一次。”黎砚舟推了推眼镜。
黎枝看了一眼没有开口的黎墨渊:“大哥呢?”
“我没浇。”黎墨渊说,语气平淡如水,“但我监督他们浇了。”
黎枝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被五双手共同照料过的菜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动——感动这个词太轻了。不是感恩——感恩这个词太生分了。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最深处点燃了一盏灯,把那些从来没有人照亮过的角落照得通通透透。
“谢谢你们。”她说。
然后她打开院门,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黎景压低了但依然响亮的声音:“大哥,妹妹又跟我们说谢谢。”
“听到了。”黎墨渊的声音。
“她以前不说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五兄弟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应该是回去准备晚饭了。黎枝站在院子里,从丝瓜架下搬过那把竹椅,竹椅上果然放着一个浅灰色的棉麻靠垫。她坐下来,后背正好靠在软垫上,角度和高度都很合适,坐着确实比之前舒服多了。
她拿出手机,给封奕发了一条消息:“何远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封奕的回复很快:“材料化学专业的那个何远?被国科院解聘的那个?”
“对。”
“听说过,但不熟。怎么了?”
“文物造假案的技术核心,很可能是他。陈屿查到他在西北开了一家金属加工厂,设备齐全,技术先进。如果那批文物真的是他做的,他的背后一定有更大的买家在支撑。”
封奕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段语音过来,声音比平时低沉:“黎枝,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如果何远真的参与了文物造假,牵扯的利益方至少涉及三个国家,不是你能单独应对的。交给我和陈屿来处理,你就安安稳稳地在望月村种你的菜。”
黎枝听完这段语音,没有回复。
她知道封奕说得对。文物造假案牵涉面太广,不是一个已经“退休”的人应该插手的事情。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你不查,谁查?那些被骗走的十亿,谁来追?”
她不是正义感爆棚的那种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去拯救世界、维护正义。但有一件事情她做不到——明明可以做到,却假装看不到。
何远的技术漏洞,她能看出来。何远的造假手法,她能拆穿。如果她不站出来,还会有更多的假文物流入市场,更多的人上当受骗。
黎枝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黎景隔着院墙喊了一声“妹妹,饭好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了隔壁的院子。
折叠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一锅排骨汤,还有一碗她最喜欢吃的葱花饼。菜式普通,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用心,连装盘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五个人已经坐在桌边了,都等着她入席才动筷子。黎枝看了看他们,弯下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甜咸适口,肥而不腻。
“好吃。”她说。
黎景的脸又红了。这道菜是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