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暗处的眼睛
那辆奥迪A6离开之后,望月村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中午黎景的手擀面做得很好,面条筋道有嚼劲,汤头是用大骨熬的,浓白鲜美,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一小勺辣椒油。黎枝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吃得额头微微冒汗。
下午她没有出门,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陈屿发来的学术论文。一共有五篇,涉及考古、材料、生物三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徐老让她审稿的理由是——“这几个方向都是你的强项,交给别人我不放心。”黎枝看了这句话,心想徐老头这是把她当万能工具用了,但既然答应了,就得认真对待。
每篇论文她都读得很仔细,从研究设计、实验方法、数据分析到结论推导,逐段逐句地审阅。她在第三篇论文里发现了一个致命错误——作者把两组完全不具有可比性的数据放在一起做了统计分析,得出了一个看起来很漂亮但毫无意义的结论。她用红笔在电子文档上做了标注,写了一段两百字的修改意见,语气客气但立场坚定。
审完三篇论文的时候,时间到了下午四点。她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不是五兄弟发的,不是封奕发的,而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
消息内容很简短:“黎老师,论证会上的发言很精彩。但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谁都不好。”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号码显示来自西北某市。
黎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大约十秒钟。她的心跳没有加速,血液没有冲上头顶,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十年的职业生涯教会了她一件事——在遇到突发事件的时候,越紧张越要冷静。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决策变得混乱。
她没有删除这条消息,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截了一张图,然后把截图发给了陈屿。
陈屿的电话在三分钟后打了过来。
“黎先生,这条消息的发送号码是虚拟号码,无法追踪具体位置。但我查了一下它的信号路径,最后的节点在西北某市的郊区,和何远的工厂在同一个区域。”
“何远发的?”黎枝问。
“不确定。但有很大的可能性。”陈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黎先生,这件事的性质变了。之前在论证会上提出学术判断,那是一个专家在履行自己的职责。现在收到这种威胁信息,说明对方已经把你当成了一个需要被‘警告’的对象。”
“我知道。”
“我的建议是——您暂时不要离开望月村,我会加强周围的安保。另外,这件事需要通知封总吗?”
黎枝想了片刻。封奕知道这件事是迟早的事,他的信息来源比陈屿还多,瞒也瞒不住。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从陈屿嘴里说出来,效果不一样。如果她主动告诉他,他会觉得她信任他。如果他从别的渠道知道,他会觉得她在把他推远。
“我来跟他说。”黎枝回答。
挂了电话,她没有立刻联系封奕,而是先去找了黎墨渊。
大哥那个时间点一般在他那边的院子里处理工作。黎枝走过去的时候,果然看到黎墨渊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报表和数据。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戴着银框眼镜——黎枝第一次看到他戴眼镜的样子,比平时多了一份书卷气,少了一些商场上的凌厉。
“大哥。”她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黎墨渊抬起头,看到是她,立刻合上了电脑。这个动作让黎枝有些好笑——好像他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但她也知道,大哥是不想让工作上的事务占据和她相处的时间。
“进来坐。”黎墨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黎枝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黎景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妹妹来了,转身就去倒茶了。不到一分钟,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就端到了黎枝面前。
“五哥,你不用每次都这么忙。”黎枝接过茶杯。
“不忙不忙,闲着也是闲着。”黎景在她旁边蹲下来,仰着脸看她,那姿态像一只蹲在主人脚边的大型犬。
黎枝喝了口茶,看向黎墨渊:“大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黎墨渊的表情微微凝重了一些。他了解自己的妹妹——她不是一个会主动来找人聊天的人。她来了,说明有事情要说。而且那件事不会是什么小事。
“你说。”
黎枝把论证会的情况、文物的鉴定结论、韩正明的来访以及刚才那条威胁短信,全部说了一遍。她没有隐瞒什么,也没有夸大什么,用最平实的语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了。
黎景蹲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当听到“知道得太多对谁都不好”这句话的时候,他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谁发的?哪个王八蛋敢威胁我妹妹?!”他的声音大得整条村子都能听到。
“五弟,坐下。”黎墨渊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黎景气呼呼地坐了下来,但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黎墨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在商场上打拼了十几年,见过各种明枪暗箭,对付过比这更直接的威胁。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被威胁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找了二十一年的妹妹。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黎枝。
“我有自己的处理方式。”黎枝说,“但我需要大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不要让其他几个哥哥知道这件事。至少,不要让他们知道那条威胁短信的内容。五哥已经知道了,让他保密。三哥知道了会冲动,四哥知道了会做出一些可能越界的事情,二哥知道了会过度分析。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黎墨渊看着她,目光很深。
“那你呢?”他问,“你不担心吗?”
黎枝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经历过比这更危险的事情。有人威胁我,说明他们怕我。他们怕我,说明我走在了正确的方向上。我不会因为一条匿名消息就停下来。”
黎墨渊看到她眼底那种笃定的、不可动摇的光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妹妹,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需要被保护、被照顾的柔弱女孩。她有她自己的战场,她有自己的方式去战斗。作为哥哥,他不能替她去打那些仗,但他可以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后。
“好。”黎墨渊说,“我帮你瞒着。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事情发展到你一个人处理不了的程度,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
黎枝看着他,点了点头。
从黎墨渊的院子出来之后,黎枝回到自己的院子,拨了封奕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封奕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想我了?”
“有人威胁我。”黎枝没有跟他绕弯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在这五秒钟里,黎枝能感觉到封奕的语气在发生某种质变——从一个嬉皮笑脸的追求者,变成一个真正被激怒了的男人。
“把内容发给我。”封奕的声音低沉了很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已经发给陈屿了。她查到了号码的信号路径,在西北某市郊区,和何远的工厂在同一个区域。”
“何远。”封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在嚼一根苦瓜,“看来我们低估他了。一个被解聘的研究员,不太可能有能力发动这样的威胁。他身后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黎枝说,“封奕,这件事让我来处理。”
“不行。”封奕的回答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在望月村,那里没有任何安保设施,你哥哥们虽然人多但都不是专业的——黎冽除外,但他一个人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保护你。我在京城,离你几百公里,如果出了什么事,我赶过去至少要四个小时。”
“所以你要做什么?”黎枝问。
“我要做的是——让发出这条消息的人后悔他发了这条消息。”封奕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黎枝拿着手机,听着听筒里的忙音,眉头皱了起来。封奕不是一个会说大话的人,他说“要让对方后悔”,就一定会采取行动。但具体是什么行动,他没有说,她也猜不到。
她只能等。
傍晚的时候,黎景来送晚饭。今天的晚餐是清炒时蔬、红烧鸡块和一碗番茄蛋花汤。他把饭菜端进院子,放在丝瓜架下的桌子上,然后站在旁边不走。
黎枝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没事。”黎景说,但他还是没走。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黎枝吃饭。
“你这样看着我,我吃不下去。”黎枝放下筷子。
“我就想看看你好好的。”黎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认真,“那个消息……我一想到有人在背后威胁你,我就坐不住。大哥不让我去找你,让我别给你添乱,可是我……妹妹,我真的好害怕你出事。”
黎枝看着他,看到他眼底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担忧。这种担忧没有附加任何条件——不是因为她能帮什么忙,不是因为她有多大的价值,只是因为她是他妹妹。
“我不会出事的。”黎枝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很多,“五哥,你做的饭很好吃。坐下来,陪我一起吃。”
黎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跑去厨房拿了自己的碗筷,在黎枝对面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着饭,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还好好的。
那天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封奕发来了一条消息。
消息内容是一张照片——一张警方出警的现场照片。照片里是一间厂房,门口停着几辆警车,蓝红色的警灯在夜色中闪烁。厂房的招牌上写着“远达金属制品有限公司”几个字。
黎枝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厂房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里面走动。门口站着一个人,双手被反铐在背后,正在被带上警车。那人的侧脸模糊,但从身形和轮廓来看,和何远的照片有几分相似。
封奕的消息紧跟着来了:“何远的工厂被查了。不是文物案,是消防和环保问题。但足够把他扣留四十八小时。在这四十八小时里,陈屿的人会仔细搜查他的厂房和住处。”
黎枝看了这条消息,忽然明白了封奕的用意。
他不是通过正规渠道去查文物造假案——那个案子牵涉面太大、层级太高,走正规程序旷日持久。他用了一个巧劲:从何远的工厂入手,找消防和环保的茬。这两个领域的执法权在地方,流程简单、效率高,不需要复杂的审批程序。先把人扣住,把地方控制住,然后再慢慢查。
这很封奕。
不按常理出牌,但每张牌都打在点子上。
“你报警了?”黎枝问。
“我没有报警。我只是把何远工厂存在的安全隐患和环境污染问题,匿名举报给了当地的相关部门。他们出警是依法履职,和我没有关系。”
黎枝几乎能想象封奕打下这行字时嘴角那抹狡黠的笑容。
“你就不怕他四十八小时之后被放出来?”
“四十八小时足够了。”封奕说,“陈屿已经带人过去了,她会在这四十八小时之内,把何远厂房里所有和文物造假有关的证据全部找出来。如果找不到,我们就用其他办法。如果找到了,何远就不用出来了。”
黎枝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
今夜的星星格外明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亘在天际。月光洒在她的菜地上,番茄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个安静站立的哨兵。
“四哥。”她忽然朝隔壁喊了一声。
几乎是在声音落下的同时,黎冽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墙上方。他没有踩着石头爬,而是直接用手撑了一下墙头,整个人翻了过来,落地无声。
“怎么了?”他问。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黎枝在竹椅上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黎冽犹豫了一秒,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丝瓜架下,月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四哥,你以前做安全顾问的时候,遇到过最危险的事情是什么?”
黎冽沉默了片刻,久到黎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
“有一次,保护的对象是一个记者。她调查一个跨国犯罪集团,收到了死亡威胁。我和她住了三个月,每天换三条路线出门,吃饭从来不坐同一个位置,车窗贴了防弹膜,车里备了三套不同身份的证件。”
“后来呢?”
“后来犯罪集团的头目被抓了。记者安全了。”黎冽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手下有一个人受了重伤,住了三个月的医院。从那以后我就不做了。”
黎枝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昏黄的月光下,黎冽的轮廓锋利而冷硬,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锐利的、锋芒毕露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润的光。
“四哥,如果我遇到危险了,你会怎么做?”黎枝问。
黎冽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在月光中相遇,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谁动你,我动谁。”他说。
六个字,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掷地有声。
黎枝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四哥。”
黎冽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那只手掌很大,很暖,带着薄茧的触感,像小时候妈妈的手——虽然黎枝从来没有被妈妈拍过头顶,但她觉得,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两个人在月光下安静地坐了十几分钟。最后黎冽站起身,说了句“早点睡”,然后翻墙回去了。
黎枝独自坐在院子里,把那把黑伞从屋里拿出来放在手边。不是为了防雨,而是因为那是黎冽送的。把它放在身边,好像就能感觉到四哥那种沉默的、可靠的力量。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陈屿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找到了一些东西。明天给您汇报。”
黎枝把那把黑伞抱在怀里,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杯子里的茶。
月亮升到了中天,清辉洒满了整个小院。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安静下来,整个村子沉浸在一种深沉的、安详的宁静中。
但黎枝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漩涡正在形成,而她正处于漩涡的中心。
她不怕。
不是因为她是天才,不是因为她是国宝,而是因为她身后有五个人——一个会在门口沉默等待的大哥,一个会帮她排除一切障碍的二哥,一个会用零食和游戏逗她开心的三哥,一个会用行动默默保护她的四哥,一个会哭着说“我好害怕你出事”的五哥。还有一个人,在几百公里外,为了她,连夜举报了一个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