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厚脸皮的邻居们
清晨五点半，望月村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公鸡刚打了第一声鸣。
黎枝准时睁开眼睛。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不管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这个点儿必然自然醒。不需要闹钟，不需要提醒，身体里像装了一个精准的生物钟。
她起身叠好被子，简单洗漱之后，换上一身宽松的运动服，推门出来。
院子里的菜苗经过一夜的露水滋润，显得更加精神了。嫩绿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黎枝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长势良好，没有虫害，土壤湿度也合适。
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开始晨练。
一套太极拳打下来，天色又亮了几分，雾气渐渐散去，远处的山峦轮廓越来越清晰。
黎枝收了势，正准备去做早饭，院墙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她下意识看过去，就看见一颗脑袋从墙头上冒了出来。
是黎景。
最年轻的那个“五哥”正踩着一块石头扒在墙头上，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那张脸上挂着一种大型犬科动物特有的讨好表情。
“早啊，妹妹。”黎景笑得灿烂，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黎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说话。
黎景被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昨天睡得好不好？这边的床硬不硬？我大哥说要给你买一张新床垫送过来，你看你喜欢什么牌子的？”
“不用。”黎枝简短地回了两个字，转身往屋里走。
“等等等等！”黎景急了，差点从墙头上翻过来，“妹妹你别走啊，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可我们是你哥哥啊。”
“我不认识你们。”
“不认识可以慢慢认识嘛。”黎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真诚和热情，“你看，我们都住隔壁了，你总不能一直不理我们吧？”
黎枝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了黎景一眼。这个年轻人确实长得很讨喜，五官明朗，笑容干净，像那种从小被保护得很好、没受过什么挫折的孩子。他眼里没有任何算计和试探，只有单纯的渴望和亲近。
可惜，她不吃这一套。
“这位先生。”黎枝的语气不冷不热，“我不知道你们找的人到底是不是我，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不想认亲，也不想和任何人建立什么家庭关系。请你们离开这里，回你们该回的地方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
厨房是土灶台，黎枝也不嫌弃。她利落地生了火，淘了米放在锅里煮上，然后从菜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小青菜，准备做个小菜。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握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
“不想认亲”那句话说了出口，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生硬了。可她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五个突如其来的哥哥。
她能面不改色地和各国顶尖学者辩论，能从容不迫地在最高级别的会议上做报告，能在最危险的实验环境里保持绝对冷静。可面对这种带着血缘关系的热情，她真的手足无措。
感情这种东西，比任何学术难题都难解。
黎枝叹了口气，把火拨小了一点。
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很有礼貌。
黎枝皱了皱眉，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黎砚舟，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干净整洁得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精英。
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盒，微微笑着递过来：“我们煮了粥，做了点小菜。你尝尝看。”
“不用，我自己做了。”
黎砚舟没有收回手。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坚定：“我们煮了很多，吃不完也浪费。你就当帮个忙。”
黎枝看了一眼保温盒，又看了一眼黎砚舟。
这个男人和黎景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很稳的气质，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即便被拒绝了，也没有任何恼怒或不耐烦，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态度很明确——你可以不接受，但我会一直在这里。
黎枝沉默了两秒，最终伸手接过了保温盒。
“谢谢。”她说。
黎砚舟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点：“不客气。吃完把盒子放着就行，我来拿。”
黎枝关上门，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白粥，配着几样精致的小菜——有酱黄瓜，有萝卜干，还有一小碟肉松。粥熬得浓稠恰到好处，火候掌握得很专业。
她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虽然嘴上说着不认亲，但这碗粥还是喝完了。
吃完后，她把保温盒放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让黎砚舟进门，也没有给人当面道谢的机会。
隔壁院子里，黎景伸长脖子张望：“她收了！她收了！”
黎砚舟走回来：“嗯。”
黎景差点跳起来：“我就说嘛，妹妹心软。她虽然嘴上说不要，但心里还是接受我们的。”
黎砚舟推了推眼镜：“别高兴太早。她收下不代表认亲，只是基本的礼貌而已。”
“那也很好了啊，总比昨天直接把门关上强吧。”
黎墨渊坐在院子里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闻言抬起眼皮看了黎景一眼：“五弟，别天天扒墙头，会吓到她。”
“我就是想看看妹妹在干什么嘛。”
“她在种菜。”黎墨渊的语气很平淡，“你去把村口那家农资店的所有菜种都买回来。”
“买回来干嘛？”
“送给她。”
黎景“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去了。
黎辞从屋里探出头来：“大哥，咱们是不是有点太主动了？万一妹妹觉得烦怎么办？”
“她已经在觉得烦了。”黎墨渊翻开文件下一页，“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她习惯我们的存在，习惯到某一天如果我们不在了，她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黎辞咂舌：“高，还是大哥高。”
黎冽依旧不说话，但他已经把隔壁院子那堵墙的每一块砖都研究透了，包括哪块砖松了、哪块砖有条缝、哪个位置最适合踩着爬上去。
这些事情，黎枝当然不知道。
她正在菜地里忙活。上午的农活可不轻松——翻了半垄地，移栽了二十几棵番茄苗，还搭了一个简易的豆角架。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她也不在意，随手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干。
就在她干得正起劲的时候，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敲门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砰砰砰”，很急促，带着年轻人才有的那种迫不及待。
黎枝放下锄头，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黎景。他怀里抱着一个大纸箱，纸箱里密密麻麻全是种子袋子，各种蔬菜的品种少说有三十几种。
“妹妹！”黎景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些种子送给你种。我看你院子里还有些空地，可以种点萝卜白菜香菜什么的。要是不知道种什么，我帮你去问问村里的老人家。”
黎枝看了一眼那箱种子，又看了一眼黎景。
这箱种子少说也要几百块钱，在村里算一笔不小的开销了。更何况她根本不缺种子，来的时候已经买够了。
“不用了，你拿回去吧。”
黎景的笑容僵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灿烂：“那我就放门口了，你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拿。”
说完，他把纸箱往台阶上一放，转身就跑。那速度堪比百米冲刺，生怕黎枝给他塞回去。
黎枝站在门口，看着那箱种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分钟后，她把纸箱搬进了院子。
不是因为她想要这些种子，而是这么大一箱东西放在门口，挡路。
隔壁墙头上，黎景偷偷冒出头看到这一幕，激动得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黎辞在下面扶了他一把，小声说：“你能不能稳重点？”
“我稳重不了！”黎景脸都红了，“妹妹把我送的种子搬进去了！”
“她可能只是嫌挡路。”黎辞泼冷水。
“那也是搬进去了！”黎景选择性忽略后半句。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黎枝把番茄苗移栽完，又浇了一遍透水，然后去鸡窝里捡了两个鸡蛋——早上母鸡下的，还带着温度。她满意地收进篮子里，今天收获不错。
午饭她简单下了碗面，用早上剩的小青菜炒了个浇头，吃得清淡舒服。
吃完饭，她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休息。午后的阳光热辣辣的，知了叫个不停。她眯着眼睛半睡半醒之间，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争吵。
“五哥，你能不能别哼歌了？你五音不全。”
“我哪有哼歌？我是在心里哼的。”
“你心里哼的声音都传到这边来了。”
“胡说八道！”
“声音很有可能是从这边传过去的。”黎砚舟冷静的声音加入讨论，“这堵墙太薄了，隔音效果基本为零。所以你们俩都安静点，妹妹可能在午睡。”
瞬间安静了。
黎枝闭着眼睛，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一下。
这几个人虽然烦，但也没有那么讨厌。
下午三点，黎枝睡醒了起来，发现院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她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有力：“妹妹，我们去镇上买点东西，傍晚回来。你有什么需要的吗？放在门口就行。————五哥”
最后的“五哥”两个字写得很认真，还画了一个笑脸。
黎枝看了两秒，把纸条揣进口袋里，没有回复。
但她在院子里的丝瓜架下干活的时候，时不时会不自觉地往院门的方向看一眼。
傍晚时分，隔壁传来汽车声。然后是一阵嘈杂的说话声，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争论什么东西放哪里。
黎枝正在给菜苗浇水，忽然听到隔壁院子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封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那声音毕恭毕敬，像是某个下属在向上级汇报。
紧接着，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声响起，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懒散的矜贵：“听说我那位合作伙伴跑到这山沟沟里来隐居了，我来看看是什么神仙地方，能让她连几十个亿的项目都不要了。”
黎枝的手一抖，水瓢差点掉在地上。
这个声音……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那堵矮墙。
墙那边，黎墨渊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惊讶和警惕：“封奕？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个被称作“封奕”的男人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黎总，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我那位失踪已久的小女朋友的。”
隔壁院子里，五兄弟的脸色同时变了。
黎景第一个炸毛：“什么小女朋友？你胡说八道什么？”
封奕不慌不忙地靠在车门上，修长的身形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起，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五官俊美得近乎妖异，偏偏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漫不经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在五兄弟面前晃了晃。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孩，正低头在实验室里写着什么。侧脸线条优美，神情专注而安静。
正是黎枝。
“我和她啊，认识三年了。”封奕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帮我解决了一个差点让封氏集团破产的技术危机，条件只有一个——不准查她的身份，不准对外提她的名字，还有，不准喜欢她。”
他顿了一下，笑容加深。
“前两条我都做到了，第三条嘛……不好意思，做不到。”
黎墨渊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他看向院墙那边，又看向封奕，一字一顿地说：“她是我妹妹。”
封奕挑眉：“我知道啊。所以呢？”
“所以你离她远点。”
“那可不行。”封奕直起身，整了整衬衫领子，“我这趟来，就是来追她的。你拦得住我？”
空气里的火药味一下子浓了起来。
黎枝站在自己院子里，隔着那堵矮墙，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从慌乱恢复了平静。
完了。
她费尽心思想要隐居，想要远离所有人，结果这才第三天——
五个所谓的哥哥住到了隔壁。
现在还来了一个更麻烦的家伙。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加密消息的最后一条记录——“E国方面再次发来请求……”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未接来电，整整三十七个，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机构、不同的“老朋友”。
黎枝把手机扣在桌上，望着天边渐渐染红的晚霞，忽然觉得，她选中的这个“世外桃源”，好像也没那么“世外”了。
隔壁的争吵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大，内容越来越离谱。
黎景的声音尤其激动：“封奕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我妹妹才二十一岁！”
“我知道啊。”封奕不紧不慢，“我二十四，大三岁，刚好合适。”
“合适个屁！”
“五弟，注意文明。”黎砚舟的声音，虽然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在撸袖子。
黎冽从头到尾没说话，但他的拳头已经捏得咔咔响了。
唯一还算冷静的是黎墨渊，但他的冷静也很有限——“封奕，我给你三分钟时间，离开这个村子。”
“我要是不走呢？”
“那就别怪我让人把你请出去。”
“黎总，你确定要对我动手？”封奕的语气依旧轻松，“你那个正在争取的海外项目，好像还需要封氏集团的合作吧？”
黎墨渊沉默了。
封奕笑了：“好了好了，大家别伤了和气。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我是来——”他抬眼看向那堵矮墙，声音忽然放柔了，“来看她的。”
墙这边，黎枝终于忍不住了。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深吸一口气，对着隔壁院子里那个正在火上浇油的男人喊了一声：“封奕，你给我过来。”
所有人同时安静了。
隔壁院子里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黎景张大了嘴巴：“妹妹……你认识他？”
黎枝没有回答黎景的问题，只是看着封奕，面无表情地说：“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其他人不许跟过来。”
说完，她转身回了院子，门却没有关上。
封奕挑了一下眉，冲五兄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看到了吗？她让我进去。”
然后他在五道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悠然自得地走进了黎枝的院子。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黎景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墙边，扒着砖缝往里看，嘴里念念有词：“大哥，我们是不是应该进去保护妹妹？”
黎墨渊站在原地，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终，他沉声说了一句：“她说了，不许跟。”
“可是——”
“没有可是。”黎墨渊的眼底暗流涌动，声音却还是稳的，“她不是小孩子，她有自己的判断。”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扇紧闭的院门。
黎枝的院子里，此刻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封奕站在番茄苗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嫩绿的菜苗，又抬头看了一眼黎枝，嘴角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而柔软的神情。
“黎枝。”他叫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黎枝背对着他，站在丝瓜架下，夕阳的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徐老告诉我的。”
黎枝猛地转过身：“那个老头出卖我？”
“他没有出卖你。”封奕往前走了一步，“是我求了他三天三夜，还答应给国科院捐一栋新的实验楼，他才松口说你在这边。”
黎枝咬了咬牙：“徐老头，你可真行。”
封奕又靠近了一步，这回他站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他微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平时的玩世不恭，只有认真。
“黎枝，你一声不响就走了，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
“我没有让你找我。”
“可我想找你。”封奕的声音有些低哑，“你说过的那些条件，我都做到了。不查你的身份，我做到了。不提你的名字，我也做到了。至于第三条——”
他停了一下。
“你说不准喜欢你。”
“我没做到。”
“对不起。”
院墙外面，五个脑袋正以各种姿势贴在墙上，努力想听清楚里面在说什么。
黎景的脸几乎贴在了砖缝上，急得直跺脚：“听不清啊，他们在说什么？”
黎冽面无表情地把耳朵贴在墙上，冷漠地吐出两个字：“告白。”
黎景：“什么？！”
黎墨渊的拳头又捏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