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收网
赵工人公开作证的那天,黎枝没有去西北现场,也没有守在电视机前看新闻。她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给菜地浇了水,摘了一把小青菜和两根丝瓜,给自己做了一碗清汤面。面吃了一半的时候,手机开始震动,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涌进来,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拦都拦不住。
陈屿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一段视频,拍摄地点是西北某市的公安局会议室。画面里,赵工人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材料,正在回答检察官的提问。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第一批货是三年春节后开始做的。何远跟我说,有个大客户要一批高仿青铜器,给的价格是市场价的十倍。我问他什么客户,他说你别管,做好你的活就行。第一批做了十二件,器型、纹饰都是客户提供的图纸,我们照着做。”
“第二批是三个月以后,客户又来了。这次要的量更大,工艺要求更高。何远从外面买了一套精密铸造设备,专门用来做这批货。我负责合金配比和浇铸,何远负责纹饰和做旧。”
检察官问:“你知道这些货后来被当成真品卖了吗?”
赵工人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第二批货出来之后,客户带了一个人来厂里看货。那个人姓韩,是个教授,大学里的。他在厂里待了一整天,把每一件货都仔细看了,拍了照片,做了记录。我当时就想,一个大学教授来看我们的货,这肯定不是普通的工艺品生意。但何远跟我说,没事,韩教授是自己人,他不会说出去的。”
“后来我才知道,韩教授看了货之后,会给客户出具鉴定证书,证明那些货是真品。客户有了鉴定证书,就能把货卖出更高的价格。何远说,这叫‘产业链升级’,从制造到销售到鉴定,一条龙服务。”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陈屿在后面补了一行文字:“赵工人的证词已经当庭记录在案,检察院对何远的指控升级为‘组织、领导文物造假团伙,涉案金额特别巨大’。韩正明的弟弟韩正平目前仍然在逃,公安机关已经发布通缉令,悬赏金额五十万。”
黎枝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了两口面。
面已经有些坨了,汤也凉了,但她还是吃完了。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这是她开始新的一天的方式——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她都要把自己的生活过好。这是她退休的初衷,也是她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上午九点的时候,黎墨渊来敲门。大哥今天穿着正式——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藏青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商务会议。
“我要去京城一趟。”他说,“封奕那边需要我出面,和几个部门协调项目审批的事。大概后天回来。”
“路上小心。”黎枝说。
黎墨渊看着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最终他还是说了:“韩正平还没有找到。公安机关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包括技术侦查和大规模排查,都没有他的踪迹。有人说他已经出境了,有人说他被人灭口了。不管怎样,在他落网之前,你不能放松警惕。”
“我知道,四哥会保护我的。”
“不只是四弟。”黎墨渊的目光沉了沉,“封奕也留了两个人,在村子外面。你别赶他们走。”
黎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黎墨渊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大哥不是一个会轻易妥协的人,他能在“留下安保人员”这件事上跟她商量而不是直接安排,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好。”她说。
黎墨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挺直而坚定,西装的肩线在晨光中勾勒出一个沉稳的轮廓。黎枝看着他走出院门、走过那条铺满碎石子的小路、消失在村口老槐树的方向,忽然想起了一个词——“长兄如父”。
她没有见过父亲,但她想,如果父亲还在世,大概就是这样的。不多话,不煽情,所有的关心和担忧都藏在行动里,藏在每一个细节中。
上午十点,黎枝正在院子里看陈屿发来的何远案最新材料之后,听到了院墙那边传来的动静——不是翻墙的声音,而是有人在敲她的院门,敲门的方式很特别,三下轻的、两下重的、三下轻的,像某种暗号。
她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人是黎辞。
三哥今天的状态和平时完全不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难得地梳整齐了,平日里从不离手的手机被塞进了裤兜里。他的表情认真而严肃,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人在做最后的准备。
“妹妹,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笑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什么事?”
“我——我其实不是什么‘只会打游戏的废柴’。”黎辞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的专业是网络信息安全,毕业之后在一家互联网安全公司工作了两年,后来因为不喜欢坐班就辞职了。现在做自由职业,给一些公司和机构做网络安全顾问。”
黎枝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大哥让我查一下韩正平的下落。他失踪之前用过哪些电子设备、上过哪些网站、跟哪些人联系过,这些数据在公安系统里可能查不到那么细,但在互联网的各个角落里——社交平台的聊天记录、导航软件的行程轨迹、支付软件的消费记录——都会留下痕迹。我用了一些技术手段,从这些碎片化的数据里拼出了一条线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黎枝。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了几个地点和时间,还有一些名字和备注。
“韩正平在失踪之前的一个月里,有过三次不寻常的出行记录。他去了三个不同的城市,每个城市只待了一天,没有住宿记录,没有消费记录,但手机信号在那些城市的边缘区域短暂出现过。我查了一下,那三个地方的共同点是——都有小型机场,通航的都是一些支线航线。”
黎枝看着那张地图上标注的三个地点,把它们的位置在脑子里连起来,形成了一个三角形。这个三角形的中心,是西北某市的郊区——何远工厂所在地。
“他不是在跑路,他是在完成任务。”黎枝说,“他去这三个地方,是去见某些人,或者处理某些事情。每一次都是当天往返,不做停留,不留痕迹。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行为模式,这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黎辞的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妹妹,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因为这不是犯罪心理学,这是逻辑学。一个要跑路的人,不会在跑路之前还去三个不同的城市。他会直接消失,越远越好、越快越好。韩正平没有消失,他只是在执行某个计划中的最后几步。”
黎辞把地图收起来,重新塞进口袋里。他看着黎枝,目光里有敬意,也有一种“我终于不是家里最没用的那个”的释然。
“妹妹,我以前觉得,我在这家里是最没用的。大哥有钱,二哥有脑子,四哥有身手,五弟有厨艺,我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我知道了,我也有我的用处。我会用我的方式保护你。”
黎枝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哥,你一直都有用。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黎辞的耳朵红了。他咳嗽了一声,把卫衣的帽子戴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我今天跟你说的话,别跟五弟说。他一直以为我只会打游戏,我懒得纠正他。”
“好。”黎枝笑了。
下午的时候,黎景来送下午茶。今天的下午茶是他新学的——红豆双皮奶,奶香浓郁,甜而不腻,上面还撒了几颗枸杞做点缀。他把碗端到丝瓜架下的桌子上,黎枝尝了一口,味道出奇的好。
“五哥,你这是跟谁学的?”黎枝问,又舀了一勺。
“网上看视频学的,做了三次才成功。前两次不是太稀就是太甜,这次刚刚好。”黎景蹲在她面前,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看着她吃,那模样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狗。
“很好吃。”黎枝说。
黎景的眼睛亮了起来,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欢呼雀跃或者激动得眼眶发红。他只是笑着,安静地、满足地笑着,像一个画家看到了自己的作品被人欣赏。
“五哥。”
“嗯?”
“你每天给我做饭、送饭,不累吗?”
黎景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累。但是开心。给喜欢的人做饭,再累都开心。”
黎枝低下头,继续吃双皮奶。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黎景不给她送饭了,她会不习惯。不是因为没有饭吃,而是因为少了那个蹲在她面前、眼巴巴看着她吃的男孩。
傍晚的时候,黎冽从封奕那边回来了。他翻墙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巴掌大小,黑色的,表面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
“监控设备。”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封奕让人从京城送来的,军工级别,带夜视和动态追踪功能。明天我带人去村周围安装。”
黎枝打开盒子,里面是四个小型的摄像头,每一个都比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外壳是哑光黑色的,不反光,安装在树上或者墙缝里很难被发现。
“四哥,你觉得韩正平会来望月村吗?”她问。
黎冽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黎枝后背发凉的话:“不是会不会来,是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
“三弟查到的那个线索——韩正平去了三个城市,都是支线机场。其中一个机场,有直达隔壁县城的航班。隔壁县城到望月村,开车不到两个小时。”
黎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什么时候到的?”
“不确定。航班记录显示他三天前落地,但落地之后的行踪查不到。他可能已经来了,也可能还没动。但不管怎样,我们要做好准备。”
黎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经历过比这更危险的情况,但那时候她是孤身一人,出了什么事自己扛。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哥哥们,有封奕,有望月村的村民们。她不能让他们因为她而陷入危险。
“四哥,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她说,“我来做我该做的事。”
黎冽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拿着那盒摄像头翻墙出去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黎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赵工人的证词已经把何远和韩正明钉死了,法律上不需要更多证据。韩正平在逃,但他失踪前的行动轨迹指向了一个方向——望月村。如果他的目标真的是她,那他一定会在何远案正式开庭之前采取行动,因为一旦开庭,所有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到法庭上,那是他动手的最好时机。
开庭日期定在下周一。
还有五天。
黎枝拿出手机,给封奕发了一条消息:“韩正平要来望月村了。”
封奕的回复来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了。陈屿刚告诉我的。我会在开庭之前回村。在那之前,你哪里都不要去,谁来找你都不要开门,除了你哥哥们。”
“我知道。”
“黎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轻了下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一个人面对。你有五个哥哥,有陈屿,有我。我们都在。”
黎枝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过去的十年里,她是如何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挑战、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危险的。没有人对她说“我们都在”,因为没有人“在”。她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习惯了把所有的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习惯了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无坚不摧的样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答应你。”她打了四个字,发了出去。
那天晚上,黎枝没有锁院门。
不是因为疏忽,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韩正平真的来了,一扇木门挡不住任何人。不如把门开着,让对方觉得她无所畏惧,从而在心理上占据主动。
她在丝瓜架下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直到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直到远处的狗吠声也安静了下来。她站起来,把竹椅上的靠垫拿回屋里,关灯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黎冽的声音:“四哥,你还不睡?”是黎景。
“你睡。”黎冽的声音。
“你不睡我也不睡。”
“去睡。”
“不。”
沉默了。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不是黎冽的,是黎景的。他说:“四哥,妹妹会没事的吧?”
黎冽没有回答。但他用行动回答了——黎枝听到翻墙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然后又关上了。
黎冽进了她的院子。
他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她的房门口。
黎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根粗大的房梁,眼眶湿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因为她知道,门口有一个人在守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