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带着爱活下去
沈知念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落在墙角,照出一个亮晃晃的三角形。她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岁岁在咳嗽,轻轻的,像怕吵醒谁似的。
她坐起来。怀里的浅灰色外套滑到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愣了片刻,然后把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厨房里有粥的味道。
她走过去,灶台上的锅还是温的,粥熬得软烂,米香混着水汽糊在窗户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姨妈留的字条贴在墙上,字迹潦草:粥煮好了,岁岁烧退了,我晚上再来。
沈知念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
岁岁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头发翘着,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刚被风吹过的小树苗。他坐在椅子上,接过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
“姐,今天的粥好喝。”
“每天都是这样煮的。”
“那每天都好喝。”
沈知念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扣错的扣子解开来,重新扣好。岁岁乖乖坐着不动,等她扣完,又埋头喝粥。
吃完饭,沈知念洗碗。岁岁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帮她把碗擦干。水龙头开得有点大,水花溅到他袖口上,他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继续擦。
“姐。”
“嗯。”
“我们今天去接妈妈下班好不好?”
沈知念的手顿了一下。
水流冲过她的手指,温热的,从指缝间漏下去。
岁岁没有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好不好?我们好久没去接妈妈了。”
沈知念关上水龙头,转过身,蹲下来,和岁岁平视。
“妈妈不在了。”她说,声音很轻,没有躲开他的眼睛。
岁岁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了一截的袖口,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小。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那我们去哪里?”
沈知念想了想。
“去超市。买鸡蛋,冰箱里没了。”
“好。”
他们换了衣服出门。春天的风软软的,吹在脸上不冷也不热。岁岁走在沈知念左边,手插在口袋里,走几步就抬头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还在。
超市人不多。沈知念挑鸡蛋的时候,岁岁跑到零食区,抱了一包草莓味的夹心饼干回来,举到她面前,也不说话,就是看着她。
沈知念看了一眼价格,把饼干放进购物车。
“只能买一包。”
“嗯!”
岁岁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回去的路上,他一手抱着饼干,一手牵着沈知念的衣角。不是拉手,是捏着衣角,食指和中指夹住布料,拇指压在上面,像握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沈知念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也有一个人这样牵过她。
不是拉手。
是捏着衣角。
她想了几秒,没想起来,就没有再想了。
下午,沈知念在房间里写卷子。岁岁趴在地板上画画,画了一会儿,举起来给她看。
“姐,这是你,这是我,这是我们的家。”
画纸上,两个火柴人手牵着手,头顶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房子是蓝色的屋顶,红色的门。
“屋顶为什么是蓝色的?”沈知念问。
“因为妈妈说,蓝色好看。”
空气安静了一瞬。
岁岁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会说出这句话。他低头看了看画,又抬头看了看沈知念,嘴巴动了动,没有再说下去。
沈知念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画接过来,贴在冰箱门上,用一块磁铁压住。
“很好看。”她说。
晚上,姨妈来了一趟,带了排骨和青菜,塞进冰箱,又塞给沈知念几百块钱。沈知念说不用,姨妈说“拿着”,两个人推了两个来回,沈知念收下了。
姨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摸了摸岁岁的头,说“乖,听姐姐的话”。
门关上之后,岁岁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沈知念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洗澡,睡觉。”
“嗯。”
她给岁岁洗完澡,把他塞进被窝。岁岁翻来翻去,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姐,我想妈妈了。”
沈知念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妈妈在天上看着我们”,也没有说“我们要坚强”。
她只是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岁岁的手,攥住。
岁岁安静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的呼吸变得均匀,攥着沈知念的手也松开了。
沈知念关了灯,回到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翻了很久,又关掉了。她其实不饿,只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做什么都行。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的相框上。
照片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眉眼弯弯。阳光很好,背景是那棵老槐树——她不认识那棵树,但她知道那是在老家的院子里。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还是没有想起这个女人是谁。
但是她的手开始发抖,眼眶开始发酸。
她说不清自己在难过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少了一个如果还在,会在这个时间点敲门进来、问她“念念怎么还不睡”的人。
她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撕心裂肺。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照片上,落在那个女人的笑容上。
她用袖子轻轻擦掉照片上的水渍。
然后把相框抱在怀里,关了灯,躺了下来。
黑暗中,隔壁房间传来岁岁翻身的动静,还有一句含混的梦话,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知念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早上煮粥,要多放一点水。岁岁喜欢稀一点的。
她又想:冰箱里的鸡蛋今天买了,够吃几天。
她又想:那张数学卷子还没改完,明天早自习要记得带。
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起了风,吹动窗帘。
月光落在床头,落在照片上,落在那个女人的笑容上。
相框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枯黄的槐树叶。很小,很干,一碰就会碎。
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也没有人知道,在另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有一棵老槐树,正在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