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篡改的记忆

午夜十二点，钟声隐没，江夜寂静的咨询室里，唯有他自己的心跳在缓缓起落。暖黄色的台灯光晕，将伏在沙发上的赵广财笼进一圈虚假的安宁，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薰衣草香气，此刻却只压得江夜胸口发闷。

赵广财是“滨江路银行劫案”的唯一目击者。警方一筹莫展，辗转找到了江夜——这位在极小的圈子里，以“催眠回溯精准得吓人”闻名的心理医师。警方只知道他技术了得，却不清楚这份“技术”的本质，是一种与生俱来、无法言说，更绝不能暴露的天赋：织梦。

他能潜入意识的深海，窥视、整理，甚至……改写他人的梦境。

“赵先生，放松。你现在很安全，我们只是梳理一段回忆。”江夜的声音像一把打磨得恰到好处的钥匙，轻轻转动着赵广财意识深处的门锁。他闭上眼，熟悉的抽离感如期袭来。再次“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了赵广财的梦境里。

梦里的滨江路，色彩全失了真，像一幅被泡涨浸透的旧油画。行人全是褪了色的影子，漫无目的地飘来荡去。只有那辆红色轿车，还有劫匪模糊的身影，带着一股刺目又违和的“真实感”，牢牢钉在场景中央。

江夜的意识触角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探向那段核心记忆。可就在指尖触碰到的瞬间——

一股冰冷黏腻、带着精密机械感的“异物感”狠狠刮擦过他的感知。

这感觉……不对！

这不是自然的记忆模糊或扭曲，这是人为的、通过技术手段完成的刻意篡改。劫匪的脸部影像被一团精心设计的、不停变幻的光晕牢牢罩住；车牌字符像损坏的像素点一样闪烁蠕动，死活不肯显露出清晰轮廓。这种冷酷、非人的“编辑”痕迹，江夜只在十二年前父母实验室那些落灰的绝密资料里惊鸿一瞥，见过一鳞半爪。

寒意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十二年前的实验室“意外”，父母冰冷的遗容，无数个夜里反复纠缠他、充斥着仪器嗡鸣和刺眼白光的梦魇……全都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他必须弄清楚：是谁？为什么要篡改一个普通目击者的记忆？这件事，和他的父母有关系吗？

江夜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凝住精神，意识化作一根细针，朝着记忆深处那股篡改之力的源头，更谨慎也更决绝地刺了进去——他要看透这层伪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呃啊——！！”

一声短促凄厉、根本不似人类发出的惨叫，像炸雷一样在现实的咨询室里炸开。

江夜猛地被“弹”回自己的身体，所有感官瞬间归位。他看见赵广财像一尾脱离水的鱼，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又重重砸回地毯。男人双眼圆睁，瞳孔放大到了极致，眼球爬满骇人的红血丝，几乎要挣出眼眶，脸上死死凝着撞见了绝对无法理解的恐怖的极致表情。他四肢剧烈抽搐了两下，随即彻底僵住。

空气中，原本弥漫的薰衣草芬芳被一股突如其来、类似电线短路后的焦糊味粗暴冲散、彻底覆盖。

江夜扑到赵广财身边，手指死死按上他的颈动脉。那里一片死寂，只有皮肤下残留的不正常滚烫温度，和自己指尖的冰凉，形成了刺骨的对比。

门被急促敲响，门外传来陪同警员紧绷的声音：“江医生？出什么事了？”

江夜没有立刻应声。他看着赵广财死不瞑目的脸，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梦境边缘感受到的、那股冰冷“异物感”的最后一击——那不是简单的防御，更像是……一个触发后就自动启动的致命清除程序。

法医后来给出的官方报告上，写着一个荒诞不经的死因：大脑皮层异常过度放电，杏仁核与海马体突发性功能崩溃。说白了就是：活活吓死的——在极短时间内承受了远超负荷的恐惧信息冲击。

可江夜清楚，这不是“吓”，是“杀”，是灭口。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全是按流程走的混乱。询问、笔录、拍照。江夜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业表述，解释了深度催眠理论上可能引发的极端风险，把所有质疑都挡在了门外。最后他被要求不得离开本市，随传随到。

深夜，他回到空旷冰冷的公寓。没开灯，他站在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星海。赵广财死前的脸，和父母遗容上那片刺目的苍白，在他脑海里反复重叠、碎裂、再重叠。

那场“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吗？

门铃声在死寂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江夜走到门后，透过猫眼望去，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缓缓打开门，脚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物。

那是一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信封。

他弯腰捡起信封，反手带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慢慢拆开。信封里只有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纸上用标准宋体打印着一行字，每个字符都像淬了冰的针：

「你父母的梦，好看吗？」

纸张从江夜指间滑出，轻飘飘落在地上。他靠着门板，顺着木纹缓缓滑坐到地板上。窗外原本繁华璀璨的灯火，此刻落在他眼里，竟像是无数双藏在黑暗里、正无声窥伺的眼睛。

这不是错觉，更不是意外。

十二年前那场吞噬了父母、也几乎吞掉他的噩梦，从来就没结束过。

而他这个侥幸逃脱、自以为藏得极好的“钥匙”，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追查者，同时还是……被人牢牢锁定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