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黑洞雏形
林国栋的来访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退去之后，只余下彻骨的冰冷和一阵阵眩晕。江夜在诊所的昏暗中枯坐了一整夜，那些话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冲撞：梦境黑洞、意识吸附器、高维风险源、裂缝另一端的注视……每一个词都像一枚冰楔，狠狠凿进他拼尽全力才重建起来的、脆弱的“正常”生活。
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他站起身推开窗。冷空气瞬间涌了进来，驱走了满室窒闷。整座城市仍沉在梦乡，无数梦境在楼宇间悄然滋生，又悄然消散。从前他能“看见”这些梦境的轮廓与色彩，如今主动感知的能力已经消失，可林国栋的话，却让他不由得用充满恐惧的视角重新“观察”这一切。
难道他真的一直在无意识地“吸附”梦境能量？像台永不停歇的贪婪抽水机？
他必须验证，通过对身边人的直接观察确认这件事。
天亮之后，他照常开门营业。第一位来访者是个中学女教师，因为公开课压力和同事关系焦虑得整宿失眠。江夜照旧按流程做咨询，却悄悄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捕捉着诊室里那无形的“氛围”变化。
一开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女教师诉说着自己的压力，空气里也慢慢染上了焦灼的气息。
咨询进行到后半段，当女教师说起童年那个温暖的梦境时，江夜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流动感”。
那像是一层极稀薄的无形雾气，从女教师的方向被一股微弱的引力牵引着，慢慢朝他飘过来。这缕雾气经过时，他大脑里那块“异常放电灶”忽然传来一阵近乎幻觉的麻痒，就像沉睡许久的器官被一根羽毛轻轻扫过。
与此同时，女教师的话语猛地顿住，眼神变得迷茫：“……我好像……突然记不清那个梦了……”她困惑地揉了揉太阳穴。
江夜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立刻收敛心神，停止了刻意“感知”，用常规的咨询技巧帮女教师重新找回了记忆。
咨询结束后，女教师仍旧皱着眉满心不解。江夜送她走到门口，刚好看见隔壁美术班的男孩蹲在走廊系鞋带，嘴里哼着跑调的儿歌。
他的目光扫过男孩的瞬间，那股“流动感”再次出现了！男孩周身活跃的想象“场”被扯出一缕，径直飘向江夜，男孩哼歌的声音猛地停了，他困惑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很快又被墙上的画作吸引了注意力。
江夜猛地退回诊所，反手关上门，后背紧紧抵着门板，冷汗已经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衣。
这不是错觉。他确实在无意识地吸附周围人的梦境碎片、游离思绪和情绪能量，他就是一个微型引力源，当注意力集中时，吸附的效果还会变强。
他真的成了自己最恐惧的“黑洞雏形”，一个会“偷走”别人梦境的怪物——哪怕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意图，甚至对此深感厌恶。
接下来的几天，江夜进行自我隔离观察。他发现影响范围大概在半径几米之内，对精神高度集中的人影响很微弱，对处在出神、睡眠或是情绪波动状态的人影响比较明显，而且这种吸附一直持续存在，哪怕他陷入沉睡也不会停止。
向内感知时，他能“感觉”到大脑异常区域传来一阵低沉恒定的嗡鸣，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些不属于他的破碎画面或是情绪——陌生人的噩梦、没来由的悲伤、对陌生人的愤怒……这些被吸附来的“残渣”堆积在黑洞边缘，偶尔会泄露出来，污染他自己的精神。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第三天深夜，他被意识深处传来的奇异声音惊醒：无数混乱的私语、意义不明的低吼、非金非石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令人不安的“背景噪音”，来源似乎就在那块异常区域的更下方，仿佛连接着一片更深更广的空间。
是林国栋提到的“裂缝”！
江夜猛地坐起身打开灯，大口大口剧烈喘息着。噪音减弱成了模糊的低语，但那种被“无数眼睛”在深处“注视”的感觉，却像一张冰冷的蛛网，久久粘在他身上挥之不去。裂缝的另一端确实有东西，而且那东西似乎能“感知”到他这个“开口”。
他想起林国栋说过的话：“吸附的混沌意识能量可能通过裂缝流向未知维度，引来那个维度存在的‘注视’甚至‘反馈’。”
他已经被盯上了。他不只是在被动吸附，甚至可能已经变成了一个单向的“信标”或是“窗口”，微弱地连接着两个本不该连通的世界。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抓起电话想打给苏雨晴，手指却停在了按键上——告诉她自己变成了一个吸收梦境的怪物，脑子里有一条通往异度空间的裂缝，还被未知的东西盯上了？这只会平白让她陷入担忧，给她带来危险。
就在江夜陷入绝望的时候，门被敲响了——门外是苏雨晴。
她提着保温桶走进来，看见江夜脸色惨白、眼眶深陷，不由得一惊，连忙问：“你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江夜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没睡好。你怎么来了？”
“两件事。”苏雨晴放下汤桶，“第一，我妹妹想起了一些和‘连接’‘通道’有关的碎片记忆——她说自己被很多‘线’连着一个‘很大很黑，但有光点的地方’，还能‘听到’其他‘小朋友’在远处‘哭’，最近这种感觉又出现了，‘声音’也变得奇怪起来。”
江夜的心跳漏了一拍：苏雨霏能感觉到“连接”再次出现了？是到底是他这个“黑洞”搅动了梦网的“场”，还是维度裂缝影响了她这个前适配者？
“第二，我调阅了‘摇篮’事件发生后，全市上报的‘集体失神’‘记忆模糊’‘电磁异常’所有报告，绘制了一张时空分布图……”
她调出手机上的地图：“这些事件看起来零散随机，但如果以你的诊所、我妹妹的医院、陈林的阁楼、‘摇篮’旧址为圆心画辐射圈，绝大多数事件都落在几个圆交错的边缘区域。”
她把地图放大，继续说道：“尤其是这片老城区，最近一周就发生了三起怪事——多名居民在傍晚同时感到困倦，还做了内容一模一样的怪梦，而这里刚好就在诊所、陈林阁楼和‘摇篮’旧址围成的三角中心。”
苏雨晴目光锐利地看向江夜：“有东西在这些点位之间形成了‘场’，还在慢慢扩散。林教授找过你之后，你是不是已经发现什么了？”
江夜迎上她的目光，知道这事再也瞒不住，他苦涩一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林教授说的可能是真的。我的脑子里……可能真的有个‘洞’。”他平静地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林国栋的警告、自己私下的验证、大脑里频繁出现的异响、挥之不去的被注视感，还有苏雨霏身上“连接”的再次出现，都一五一十讲了清楚。
苏雨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沉默良久才开口问道：“林教授说，需要六个完整适配者的意识频率做反向共鸣，才能‘闭合’裂缝对不对？”
“他是这么推测的。但剩下的五个……恐怕都满足不了条件了。”
苏雨晴眼中骤然亮起一道决绝的光芒：“没有‘完整意识’，那‘意识频率’呢？我妹妹还有脑波活动，陈林的大脑结构还保留着，那些去世孩子的医疗记录里，说不定存有早期的脑波图谱！用技术模拟、增强、重构出六个适配者的‘共鸣频率’……有没有可能成功？”
江夜一下子愣住了：用技术模拟六个适配者的脑波来完成“反向共鸣”？这个想法疯狂得如同天方夜谭，可这确实是绝境里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我们需要顶尖的神经科学专家、性能足够的超级计算设备、权限足够高的绝密档案……还需要一个能承受并主导这次‘共鸣’的人，那个人，偏偏就是我这个‘黑洞’本身。”江夜看向苏雨晴，“这件事几乎不可能成功。”
“但坐着等死，或是眼睁睁看着你变成怪物，才是真的没有活路。”苏雨晴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我去筹备齐所有需要的东西，你留在这里稳住自己的状态，等我的消息。”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向江夜：“撑住，江夜。我们还没输。”
苏雨晴离开后，诊所重新陷入寂静，空气里却飘着一丝名为“希望”的微弱颤音，渺茫，又危险。
江夜走到窗边，望向阳光下喧嚣的城市。无形的“影响圈”仍在悄悄蔓延，他脑中的“黑洞”依旧无声旋转，裂缝另一端那道若有若无的“注视”，也从来没有消失。
和时间赛跑，和未知对抗。这一次，他要对抗的，是自己身体内部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