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与过往和解
周六下午,时夏陪时母去超市买菜。
回来的路上经过天桥,六月的阳光很好,栀子花的香气从路边的花坛里一阵一阵涌过来。时母走在前面,手里拎着排骨和青菜,步子很轻快,嘴里念叨着晚上要做糖醋的还是红烧的。时夏落后两步跟着,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和花白的碎发,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亲生母亲提着行李箱走出家门,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然后她停住了。
天桥中间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穿深灰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全是白的。他扶着栏杆往下看,看桥下车流,神情淡漠得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时夏认出了那张脸。不是从原身的记忆里——是从她自己的。她在这张脸的漠视下过了整整二十年。
“夏夏?”时母发现她停下,回过头,“怎么了?”
时夏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钉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老了很多。比记忆里更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夹克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的眼神没有变。那种看什么都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的眼神——看前妻的时候是这样,看女儿的时候是这样,现在看桥下的车流,还是这样。他从来不看任何人。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别人。
“你认识那个人?”时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时夏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给了她一半生命、然后用二十年时间告诉她“你不重要”的男人。他大概是从外地来的。桥下停着一辆灰扑扑的货车,车厢上印着物流公司的名字。他在这里等货,或者等人,或者什么都不等,只是找个地方站着。
然后他转过头来。
目光从时夏脸上扫过。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像看一个路人。像看桥下的车。像看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
时夏的手指在购物袋提手上收紧。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不是因为他冷漠——她早就习惯了他的冷漠。是因为他的眼神。那不是“不想认”的眼神,是“不认识”的眼神。他扫过她的脸,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波动,像扫过一面空白的墙。
他根本不认识她。
时夏站在原地,六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但她从胸口往下,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她穿越了。穿到一个同名女孩身上。这里有沈寂,有严盐,有苏曼妮,有张建民。学校是一样的,街道是一样的,甚至栀子花的香气都是一样的。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个世界里,有没有另一个她自己?十七岁的、在这个世界长大的时夏?
没有。
她查过了。学校档案里没有,户籍系统里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这个世界里只有一个时夏,就是那个从天台上坠落的女孩。她穿越过来,占据了一具刚刚失去主人的身体。但她自己原本的人生——那个冷漠的父亲、离开的母亲、出租屋里最小号的生日蛋糕——在这个世界里,连影子都没有。
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告诉她:他不认识她。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他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叫时夏的女儿。
天桥上的风吹过来,把时夏的碎发吹到脸上。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卸下去了。不是轻飘飘的释然,是像卸下一块背了二十年、已经长进骨头里的石头。疼。但终于不压着了。
她不用再问“为什么你不爱我”。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她从来就不是他的女儿。她不用再反复回想发烧时那七个未接电话。因为在这个世界里,那个等不到父亲回家的女孩根本不存在。她不用再每年生日许愿有人爱她。因为在这里,时父时母会做一桌子菜,会把她爱吃的排骨堆到她碗里,会在深夜把汤热第三遍。
“妈。”她叫了一声。
时母回过头。“嗯?”
“晚上做糖醋的吧。”
时母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就知道你爱吃甜的。走,回家。”
时夏拎着购物袋,从天桥上走过去。经过那个男人的时候,她没有侧头。他的影子被正午的阳光压成很短的一截,缩在脚边。她从他身侧走过,步伐平稳,肩膀端正,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从他身上跨过去。
走出几步之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货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城市的车流里,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没有回头。
回到家,时父正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葱姜蒜,油锅里的排骨滋滋冒着热气。时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排骨,糖色炒得有点深,边缘微微发焦。
“爸。”
时父回过头,锅铲举在半空。“饿了?马上就好,你去看会儿电视——”
“爸。”时夏又叫了一声。
时父的动作停下来。他把锅铲放下,转过身,围裙上沾着油渍,手指上还有葱花的味道。他看着时夏,目光里有一点紧张,像一个习惯了不被回应的人忽然被叫了名字,不知道接下来该摆出什么表情。
“怎么了?”
时夏走过去,伸手抱住了他。
时父的身体僵住了。锅里的排骨还在滋滋响,油烟机嗡嗡转着,客厅里传来时母摆放碗筷的声音。他一动不敢动,像抱着一件太珍贵、怕一用力就会碎的东西。
“夏夏?”
“没事。”时夏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就是想抱一下。”
时父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手臂慢慢抬起来,围裙上还带着油烟的味,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肩膀。不是紧的,是松的,像怕勒着她。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爸爸在。”他说。
只有三个字。
时夏闭上眼睛。油烟机的嗡鸣、排骨的焦香、时父围裙上的油渍和他手臂上小心翼翼的温度,全部涌进她的感官里。她在心里对另一个世界说了一句话。对那个出租屋里独自吹蜡烛的女孩,对那个发烧时打了七个电话的夜晚,对那个二十年来每一次等待都被落空的自己。
“你不用再等了。”
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从厨房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和油烟味混在一起。时父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像他做菜一样——不够好看,但用心。
吃饭的时候,时母把糖醋排骨堆在她碗里,堆成一座小山。时父坐在对面,筷子几乎没动,一直在看她吃。他的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挑剔,只是看着,好像她坐在这里吃饭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高兴。
时夏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糖色炒得有点焦,带着一点点苦味。但肉是烂的,咬下去,咸淡刚好。
“好吃。”她说。
时父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咀嚼的动作比平时用力。时母在盛汤,背对着餐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夜里,时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隔壁房间里传来时父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她听见母亲说“夏夏今天抱你了”,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叫我爸”。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她以前也叫你爸。”父亲说:“不一样。”
时夏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一样。原身叫的那声爸,是习惯。她今天叫的那声,是选择。她不是原身。她从来就不是那个会忍、会退、会在课桌底下攥紧拳头却不敢抬头的女孩。但在这个世界里,她可以成为任何一个她想成为的人。一个被爱的人。一个不用再等的人。
手机亮了一下。沈寂发来的消息。
“明天八点。图书馆门口。0317。”
她回了两个字:“好。”
然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空白文档。上面还留着第一天醒过来时写的那行字——“我叫时夏。我不认识这里,但这里的人认识我。原身时夏,死于坠楼。不是意外。”
她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我叫时夏。我属于这里。”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屏幕上。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0317号储物柜。原身的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希望另一个我,勇敢一点,别再退让。”
她还没找到那句话。但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