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警告

张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最深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金属牌——"高二年级组"。时夏敲门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晚自习前特有的嘈杂声，有人在背书，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走廊尽头打电话。所有的声音涌进耳朵里，又潮水般退去。

"进来。"

张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试卷，红笔搁在一边。他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一下镜框，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权威位置。

"时夏啊，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嘴角挂着班主任特有的温和微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

"那就好。"张老师把红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这段时间学校里的风言风语不少，我作为班主任，一直很担心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心理压力肯定不小。"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学校要求对坠楼事件做一个后续回访记录，我这边需要了解一些情况。出事那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时夏看着他的眼睛。"记得不太清楚了。"

张老师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医生说你可能有暂时性记忆混乱，不记得也正常。"他翻开表格，笔尖悬在纸面上，"那我就照实写了——当事人对事发经过无清晰记忆，初步判断为意外失足。"

意外失足。四个字落进安静的空气里，像四颗钉子。

"张老师，"时夏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值班记录上，您的名字出现了两次。"

张老师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一次是九点十五分，一次是凌晨十二点半。"时夏的语气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十二点半那次，和一条被删除的记录时间重合了。您能告诉我那条记录写了什么吗？"

办公室里的寂静持续了三秒。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张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时夏，"他把眼镜戴回去，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我理解你经历了创伤之后想要寻找答案的心情。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张老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知道咱们班今年评优的材料已经交上去了吗？市级优秀班集体，我准备了三年。"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如果这个时候传出学生坠楼不是意外的说法，整个班级都会受影响。你的同学们，那些和你朝夕相处的人，他们的评优资格、保送名额，都会受到牵连。"

时夏没有接话。

"而且你父母那边，我也沟通过了。"张老师转过身，表情里掺进了一种近乎诚恳的关切，"他们非常担心你的状态。你母亲说你最近变化很大——不是坏事，但作为父母，他们最怕的就是你钻牛角尖。我也是做父亲的人，我能理解。"

他把"父母"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刚好能让人听出分量。

"竞赛的事，你不用担心。"张老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年级组这边已经定了，你的名额保留，下周直接参加集训。以你的成绩，拿个省奖不成问题。这些才是你现在该专注的事情。至于那天晚上的事——"他重新坐下来，在回访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让它过去吧。对你，对你的家人，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时夏低头看着那张表格。张建民三个字签得工工整整，笔锋有力。她慢慢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谢谢张老师。"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晚自习的铃声正好响起。走廊里的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推着涌向各自的教室，时夏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张老师一定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和昨晚一模一样。

路过楼梯拐角时，时夏的手心才慢慢松开。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嵌在掌心里，有两道已经渗出了血丝。她刚才一直在掐自己。不是害怕，是为了压住那团从胸腔里往上涌的东西——愤怒。

张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他提到了她的"记忆混乱"，提到了"同学们的评优资格"，提到了"你父母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他没有说一个字的威胁，但每一个字都是威胁。

最让时夏脊背发凉的是最后一句话。他说"你父母那边我也沟通过了"。什么时候沟通的？说了什么？时父时母知道多少？

晚自习的灯光把整个教室照得惨白。时夏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眼睛看着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抽屉里，沈寂那张纸条还躺在原处。"今晚九点，保密室门口。"

她看了一眼斜后方的严盐。严盐正在低头写作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校服领口整整齐齐。仿佛昨天那个站在走廊尽头、用两根钉子一样的眼神盯着她的人从未存在过。

时夏收回目光，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知道我在查。"

然后她划掉，改成——

"他知道原身查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