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葬礼
三月的雨丝细密如针，斜斜扎进陵园成片的黑伞上。
颜苏站在人群边缘，一袭简单的黑色及膝裙，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哀伤。雨水顺着她的伞沿滑落，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她左手戴着黑色绸缎手套，右手握着伞柄，目光平静地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正中央那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女人笑容明媚，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那是苏清影，二十五岁，娱乐圈最年轻的影后。此刻她躺在楠木棺椁里，官方说法是“意外车祸”。
只有颜苏知道，那不是意外。
三天前，她从医院醒来。电视里滚动播放着影后苏清影车祸身亡的新闻，而镜子里那张苍白陌生的脸，属于一个叫“颜苏”的二十岁女孩——一个在苏清影车祸同夜，因“感情受挫割腕自杀”被送医的十八线演员。
“……清影就像我的亲女儿。”经纪公司老板周振华站在临时雨棚下，声泪俱下。这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用手帕擦拭眼角，“她的才华，她的善良……”
谎话。
颜苏只是安静的听着。三个月前，就是这个人将一份近乎于卖身的新合约推到她面前，被她拒绝后冷笑着说：“苏清影，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葬礼进行到一半，雨势渐大。一阵风卷着雨丝斜斜吹来，颜苏下意识侧身避让，左手很自然地抬起，手指在右手腕上轻轻转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有人看见了。
距离她十步开外，傅初霁站在一棵柏树下，黑色西装被雨雾浸得微湿。他原本只是随意扫过人群，却在看到那个动作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
转手腕。苏清影的习惯。
他记得太清楚了。五年前电影学院毕业大戏的后台，苏清影在等上场时，就是这样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三年前金凰奖颁奖礼，她在台下等待开奖时，手指也曾这样轻轻转动。这是她紧张或思考时的小动作，微小到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但他记住了，因为他曾用漫长的时间，默默记下关于她的一切。
傅初霁的目光锁定在那个女孩身上。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站在人群最外围，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裙，面容清秀但陌生。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
可那个动作……
是巧合吗？
“……接下来，有请清影生前最亲密的朋友——秦月小姐。”
掌声中，秦月一袭素白长裙走上台。她未施粉黛，眼圈通红，拿起话筒时手还在微微颤抖。
“清影姐……”她刚开口就泣不成声，足足十几秒才勉强继续，“她就像我的亲姐姐……”
演技真好。
颜苏冷静地评估着，指尖不自觉地又在腕上转了一下。
这一次，傅初霁看得更清楚了。那个动作简直和苏清影一模一样。
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穿过人群，朝她的方向走去。
葬礼还在继续，雨声淅沥。颜苏感到一阵眩晕，她悄悄退出人群，朝陵园角落那棵老槐树走去。伞沿抬起，雨水扑在脸上，她在树下站定，深深吸了口气。
左手腕的疤痕隔着布料隐隐作痛，她隔着袖子轻轻按住。
“你也是苏清影的影迷？”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
颜苏转过身。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三步外，手里撑着伞。他很高，气质冷峻，雨水在他的肩头蒙上一层微亮的水雾。
傅初霁。星辰娱乐的创始人。她只在三年前的金凰奖颁奖礼上见过他一次，那时他在台下的人群中，隔着一片香槟色的灯光，对她遥遥举杯。
“算是吧。”颜苏垂下眼帘，让伞沿遮住大半张脸。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天然的沙哑。
傅初霁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刚才，就是这只手，做出了和苏清影一模一样的动作。
“你的悲伤很特别。”他走近一步，伞面与她的伞沿几乎相触，“不像那些表演式的痛哭。”
颜苏的心脏微微收紧。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太过专注，像是在审视什么。
“傅总说笑了。”她努力让声音平稳，“我这样的小演员，哪有什么机会真的了解影后。只是……觉得很可惜。”
傅初霁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想象着那只手转动手腕时的样子。雨声在他们之间绵延，陵园另一端的悼词声隐约传来。
良久，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纯黑的卡纸，只有一行烫银的字：傅初霁，以及一个私人号码。
“颜苏是吗？”他将名片递过来，“有没有兴趣来星辰试镜。下周三，公司有新项目选角。”
颜苏看着那张名片。黑色的卡纸在雨水中泛着哑光。三秒钟的停顿，她伸出手接过。
指尖相触的瞬间，傅初霁的目光在她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
“谢谢傅总。”
“不用谢我。”傅初霁收回手，转身前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撑伞转身，背影很快融入铅灰色的雨幕。
颜苏站在原地，攥着那张名片。卡纸的边缘硌在掌心，轻微的痛感让她确认这不是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是原主经纪人王强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男人不耐烦的声音响起：“颜苏你死哪儿去了？晚上八点‘金鼎’会所306包厢，李总点名要见你，穿漂亮点！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
语音播完，自动播放下一条，是解约合同的扫描件，末尾已经签上了公司老总的名字，只等她的签名和五十万违约金。
雨越下越大。
颜苏抬起左手，慢慢摘掉黑色手套。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暴露在空气中。这是原主颜苏留给这具身体的最后印记。
她拿出傅初霁那张名片，用手机拍下照片。
点开王强的对话框，发送图片。
附言：解约合同我会签。五十万违约金，按法律程序该赔多少赔多少。另外，告诉李总，我对陪酒没兴趣。
点击发送。
然后她取出手机里的SIM卡，一折为二，扔进垃圾桶。换上新卡，开机，第一个电话拨给星辰娱乐。
“您好，星辰娱乐。”
颜苏看着手中那张黑色名片，雨水从伞沿滴落，打湿了卡纸的一角。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您好，我叫颜苏。傅总给了我名片，我想预约下周三的试镜。”
挂断电话，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苏清影的墓碑。黑白照片里的女人笑容明媚，仿佛在说：去吧，开始你的新人生。
然后她转身，撑伞离开。
黑色高跟鞋踩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在灰暗的雨幕中一闪而逝。
不远处，傅初霁坐在车内，隔着车窗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雨水顺着玻璃流淌，将她的身影模糊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查一下那个女孩。”他对前排的助理说，“颜苏，二十岁，资料越详细越好。”
“是，傅总。”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陵园。傅初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那个转手腕的动作。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些相似的细节，那些微妙的重叠……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的雨幕。
也许这世上真有奇迹。也许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而他要做的，就是确认这个奇迹，然后……守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