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匿名信
次日上午，颜苏在租住的小公寓里醒来时，头痛欲裂。
她强打起精神，开始整理《春日谣》的剧本和人物笔记。沈清秋这个角色层次丰富，是她重返荧幕、站稳脚跟的关键，她必须全力以赴。正沉浸在对角色命运转折点的揣摩中，门铃突兀地响了。
透过猫眼，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普通的快递文件袋静静地躺在门口地垫上。
颜苏心中警铃微作。她搬来这里不久，地址几乎没有外人知道。迟疑片刻，她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文件袋拆开。
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是两行字：
维修厂老板：张强
特点：嗜赌，欠高利贷近八十万。
匿名。信阅即焚。
纸的右下角，还有一个用铅笔轻轻画下的、极其简略的汽车刹车系统示意图，其中一个零件被特意圈了出来。
颜苏的呼吸瞬间滞住。这是她前世车祸调查中，一直未能突破的关键环节——具体是车辆的哪个部分被动了手脚。这个匿名者不仅知道她在查，甚至提供了指向性如此明确的线索！
是谁？
她将纸条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冰凉。挣扎许久，颜苏将那页纸撕得粉碎，冲入马桶。她需要时间思考，更需要……钱。对方暗示了张强缺钱，这意味着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很可能需要真金白银。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春日谣》的片酬尚未到手，原主留下的积蓄寥寥无几。
下午，她按约定去公司见表演老师。刚从地铁站走向星辰娱乐大厦，就被早就蹲守在此的一个男人拦住了去路。
“闺女！颜苏！我苦命的闺女啊！你可不能成名了就不要爸了啊！”
一个穿着皱巴巴旧夹克、浑身酒气的中年男人猛地扑过来，试图抓住颜苏的胳膊，正是她这具身体的生父——林国富。
颜苏迅速侧身避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主记忆里关于这个父亲的碎片涌上心头：酗酒、家暴、嗜赌，将原主当作提款机和出气筒，是导致原主最终绝望轻生的元凶之一。
林国富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手里挥舞着几张纸，“我得了肝癌，等着钱救命啊！你拍戏赚大钱了，却连一分钱都不给我！还说要跟我断绝关系！天下哪有这么狠心的女儿啊！”
她看着林国富那熟练的表演和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与得意，又瞥见人群外围某个熟悉的身影——秦月的助理正躲在角落，暗中对林国富使了个眼色。
眼前的闹剧是秦月和她背后之人发起的正面攻击，目的就是要搞臭她刚刚起步的名声，甚至可能逼剧组换角。
颜苏深吸一口气，也没有急于辩解，只是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对林国富说：“第一，关于赡养。这是过去二十四个月，我每月向你转账三千元生活费的银行流水记录电子版截图（她早有准备，从手机调出图片展示给镜头）。一共七万两千元。”
林国富脸色一变，嚷嚷道：“那、那点钱够干什么！”
“第二，关于病历。”颜苏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手中那张纸，“请问你是在哪家医院、哪位医生处确诊的？病历号是多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去核实。如果是真的，我立刻送你去最好的医院，所有治疗费用我承担。如果是假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伪造医疗机构证明文件，是违法行为。以后别来找我。”
她不再看瘫坐在地、脸色灰败的林国富一眼，在闻讯赶来的公司保安护送下，快步走进星辰大厦。背影单薄，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决绝。
总裁办公室。
傅初霁站在窗前，看着颜苏刚才在楼下应对突如其来的事故的从容，明明只有二十岁，面对那样的构陷，却表现得如此沉着、机敏、有条不紊。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二十岁女孩，甚至不是一个普通新人演员能有的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
尤其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剖析，掌握话语权的做法……太像了。像极了苏清影当年处理一场棘手公关危机时的风格。
“傅总，”沈念薇推门进来，脸色不大好看，“查清楚了。撺掇林国富来闹事的人，是秦月的助理。钱也是秦月那边出的。他们想用这招逼剧组换人，至少也要搞臭颜苏，让她没法安心拍戏。”
傅初霁眼神幽深：“秦月？她这么急着对颜苏下手？”
“恐怕不只是因为《春日谣》的角色。”沈念薇压低声音，“我收到点风声，秦月和周振华那边，好像察觉到有人在重新调查苏清影的车祸。他们是不是……怀疑颜苏知道了什么？”
傅初霁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颜苏那边怎么样？”
“上完表演课就回她自己的公寓了。情绪看起来还算稳定，但……”沈念薇犹豫了一下，“傅总，您对颜苏是不是太过关注了？她确实有潜力，但眼下这滩浑水太深，她一个新人……”
“正因为她是新人，才不能让人这么欺负。”傅初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两下：“另外以公司的名义，给颜苏预支一部分片酬。理由就是，支持艺人应对不实诽谤，维护合法权益。”
沈念薇有些诧异。预支片酬，这可不是小事，尤其是对颜苏这样一个刚签约、还没为公司创造任何价值的新人。这近乎是一种破格的保护和扶持。
“傅总，这……”
“照做。”傅初霁没有解释，只是道，“还有，给她安排一个靠谱的生活助理，要机灵、稳当、嘴巴严的。”
“……是。”
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那是他动用人脉秘密调查数月，关于苏清影车祸的疑点汇总。刹车系统人为破坏的鉴定推论，维修记录被篡改的痕迹，周振华在事发前后的异常资金流动……以及，那个消失在国外的关键维修工“张强”。
傅初霁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一个号码：“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可以匿名发到颜苏的邮箱了。注意，痕迹要处理干净。”
“明白，傅总。”
挂断电话，他看向窗外都市的黄昏。夕阳将云层染成血色。风暴已现端倪，而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孩，正毅然走向风暴中心。
这一次，他不会再只是旁观。
公寓内。
颜苏刚应付完几个前来“关心”实则打探的电话，门铃又响了。这次是沈念薇派来的新助理小唐。小唐则是个二十出头的干练姑娘，话不多，但眼神沉稳。颜苏给她安排了住处，小唐整理屋子的时候说：“颜苏姐，沈姐让我转告您，公司已经给您预支了一部分片酬，以应对目前的状况。让您别担心钱的问题，专心准备拍戏。”
颜苏愕然。预支片酬？这在规矩严明的星辰娱乐，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是沈念薇的意思？还是……
她脑海中闪过傅初霁深不可测的眼神。
“还有，”小唐补充道，“傅总吩咐了，让我以后跟着您，负责您工作外的所有行程和安全。”
傅初霁。果然是他。
颜苏心情复杂。他一次次的维护，一次比一次更直接的插手，早已超出了老板对员工的范畴。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夜晚，她独自坐在电脑前，邮箱提示有新邮件。点开，又是一个匿名发件人。这次的内容更加惊人——数张经过处理的照片，分别是周振华的司机与维修厂老板张强在不同地点接头的画面，时间都在她车祸前一周内。还有一份简短的文字说明，指出张强嗜赌，其子是他的命门，并暗示其妻儿近期已被某些人“安排”出国，实为软禁。
邮件末尾写道：“真相险，孤木难支。可信傅。”
可信傅。
这三个字，像重锤敲在颜苏心上。发信人是在告诉她，可以信任傅初霁？这个匿名者，和傅初霁是什么关系？还是说……傅初霁就是匿名者本人？
但“可信傅”这三个字，与白天傅初霁通过公司给予的明面支持，形成了一种微妙而有力的呼应。仿佛有两股力量，一明一暗，都在将她推向同一个方向，也都在为她铺设道路。
她闭上眼，前世刹车失灵时那种失控的恐惧和绝望，与车身翻滚的剧痛仿佛再次袭来。而秦月虚假的眼泪，陆泽轩闪躲的眼神，周振华冰冷的威胁，也一一浮现。
再睁开眼时，她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无论匿名者是谁，无论傅初霁目的为何，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刀山，她都要走下去。为了苏清影，也为了颜苏。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匿名号码回复了四个字：“如何联系？”
很快，回复来了，是一个地址和一句话：“明晚十点，城西废车场。带现金。独自。”
颜苏删掉短信。明晚，她将去会一会那个维修厂老板张强。而今晚，她需要好好规划，如何利用傅初霁给予的“信任”和资源，同时，不暴露自己最深的秘密。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如星海。一双无形的手，正在将棋盘上的棋子，慢慢推往既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