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童谣
秦月和陆泽轩的婚讯，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八点整公布的。
两家工作室同时发布公告，配图是两人在海边相拥的婚纱照。秦月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温柔甜蜜；陆泽轩西装笔挺，搂着她的腰，眼神宠溺。
公告用词很官方：“经过慎重考虑，我们决定携手步入人生的新阶段。感恩相遇，珍惜彼此，期待未来。”
一分钟后，#秦月陆泽轩订婚#冲上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评论迅速分成两派。一派是祝福：“郎才女貌，恭喜！”“月月要幸福啊！”“陆总好帅，好配！”另一派则不可避免地提到了苏清影：“只有我还记得苏清影吗……”“未婚夫和闺蜜在一起了，苏影后在天之灵能安息吗？”“说真的，这才多久，尸骨未寒吧……”
秦月的工作室很快控评，将负面评论压了下去。但有些东西，压得住表面，压不住暗涌。
颜苏看到这条新闻时，刚结束一天的训练回到公寓。手机推送弹出来，她点开，看着那张婚纱照，看了很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秦月处心积虑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取代她，得到她的一切，包括她的未婚夫。
可真的看到时，心里还是空了一下。像有什么地方被挖走了一块，不疼，但漏风。
她关掉手机，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威士忌。这是她为了演《无声》做准备买的——有一场戏，林默在演出失败后独自买醉，她需要提前体验那种微醺的状态。
但今晚，她想为自己喝一杯。
一杯，两杯。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去，烧起一团火。身体暖了，心却还是冷的。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灯火璀璨，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而她坐在三十平米的公寓里，一个人，一杯酒，和一段回不去的过去。
不知喝了多少，意识开始模糊。她放下杯子，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忽然哼起歌来。
是一首很老的粤语童谣，调子简单，词也简单：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啰
阿爷睇牛佢上山岗喔……”
声音很轻，带着醉后的沙哑。她一遍遍地哼，像在哄一个不存在的孩子入睡。
门外，傅初霁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他是来送资料的——《无声》的导演想和她提前聊聊角色，他刚好顺路，就带过来了。可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的歌声。
那首童谣。
傅初霁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呼吸有些乱。
他记得太清楚了。五年前，苏清影的养母去世，葬礼结束后，他在后台角落找到她。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夕阳，轻轻地哼着这首歌。
当时他问：“这是什么歌？”
她回头看他，眼睛很红，但没眼泪：“我妈妈小时候哄我睡觉时唱的。她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所以晚上要唱‘月光光’，让走夜路的人不孤单。”
他当时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说：“节哀。”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没事。妈妈说，没有根的花，也能活下来。”
那之后，他再没听她唱过这首歌。那是她和养母之间最私密的记忆，是她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而现在，颜苏在醉酒后，无意识地唱出了这首歌。
一字不差，连那点粤语口音的转音都一样。
傅初霁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歌声停了，传来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他这才用备用钥匙打开门——这把钥匙是沈念薇给的，怕颜苏训练太累晕在家里没人知道。
门开，酒气扑面而来。颜苏倒在客厅地毯上，手里还握着空酒杯，已经睡着了。脸上有泪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傅初霁关上门，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拿走她手里的杯子。然后弯腰，将她抱起来。
很轻。这一个月的高强度训练让她又瘦了一圈，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他小心地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她无意识地动了动，眉头皱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傅初霁坐在床边，伸手，很轻地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清影，”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你怎么这么傻。”
一个人扛着所有，一个人查真相，一个人喝酒，一个人哭。
明明他可以帮她，明明她不需要这么辛苦。
床上的人又动了动，这次睁开了眼睛。但眼神是涣散的，显然还没清醒。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傅总……”她声音含糊，“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资料。”傅初霁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喝多了。”
“嗯……喝多了……”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神还是很飘，“我好像……梦见妈妈了……她给我唱歌……月光光……”
傅初霁的心猛地一紧。
“她还说……”颜苏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要睡着了，“没有根的花……也能活下来……”
说完这句，她彻底睡了过去。
傅初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俯身，很轻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像羽毛拂过水面，轻得不留痕迹。
“你能活下来。”他看着她说，声音低得像承诺，“而且这次，你会有根。”
“我保证。”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留了张字条：“以后想喝酒，叫我。C。”
把字条压在床头柜上，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然后他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傅初霁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他很少抽烟，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心情。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起，散开。他想起刚才那个吻，想起她哼的那首童谣，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没有根的花，也能活下来。
可这一世，他要给她一个家。一个真正的，有根的家。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傅总，秦月和陆泽轩的婚讯公布后，网上关于苏清影的讨论又起来了。要不要压一下？”
傅初霁回复：“不用压。让舆论发酵。把之前收集的那些秦月拉踩苏清影的通稿整理一下，等时机成熟了放出去。”
“明白。”
他收起手机，掐灭烟，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镜面映出他沉静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决心，是守护，是等待了太久终于找到方向的坚定。
而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又向前推进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