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圆桌与棱镜
汪曾祺的“文学宴”构想,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五人之间漾开了一圈微妙的涟漪。最先响应的是郭沫若,他几乎立刻就要为每道菜赋诗一首,被鲁迅以“画蛇添足”淡淡挡了回去。老舍觉得有趣,说这像是给无形的文章做了个“看得见的注脚”。茅盾则沉吟着,认为这或许可以作为一个观察“文化符号现代转化”的微型案例。
但真正让这个构想落地,并引向更深水域的,是一封意外的邀请函。
邀请来自一所顶尖大学的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该院一位副院长,是鲁迅专栏的忠实读者,通过辗转的关系(其中似乎有林主编小心翼翼的牵线),得知了“夜行者”及其几位“学识渊博、视角独特的朋友”的存在。邀请函措辞谨慎而恳切,邀请他们以“特邀观察员”身份,参加一场名为“智能时代的人文精神:挑战与重构”的内部研讨会。函件特别说明,会议不公开,不录像,旨在纯粹的思想交流,并附上了几位已确认参会者的名单——包括知名哲学家、人工智能伦理学家、资深媒体人、以及两位在年轻人中颇有影响力的网络文化研究者。
“鸿门宴乎?”鲁迅放下打印出来的邀请函,嘴角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至少,是个观察‘庙堂之高’如何论道的机会。”茅盾扶了扶眼镜,仔细研究着参会者名单和他们的近期著作摘要,“这位副院长,研究方向是技术哲学与批判理论,他邀请我们,恐怕不只是为了听几句风花雪月。”
“去!为何不去?”郭沫若兴致勃勃,“正可会一会当今之世的‘弄潮儿’,听听他们的‘新声’!说不定,还能激荡出新的诗篇!”
老舍比较务实:“咱们这身份……妥当吗?会不会惹来麻烦?”
一直没说话的汪曾祺,轻轻摩挲着邀请函光滑的纸面,开口道:“既是‘观察员’,便多看,多听。至于说……若有机会,我那‘文学宴’的念头,倒可换个形式,在茶歇时,请诸位品评几样小点,也算应景。”
最终,决定由茅盾和鲁迅作为主要发言代表,老舍、郭沫若、汪曾祺作为补充与观察者出席。舒庆国紧张兮兮地为他们准备了稍显正式但不过分的衣着,并反复叮嘱注意事项,活像个送孩子参加重要比赛的老父亲。
研讨会在一间有着弧形落地窗、可俯瞰校园草坪的现代会议室举行。氛围比想象中轻松,但也透着学术圈特有的矜持与张力。到场者约二十余人,除了名单上的学者,还有几位博士生。主持的副院长是位清瘦的中年学者,目光锐利,开场白简短,直接切入主题:在算法推荐、大数据画像、AIGC日益渗透的当下,传统的人文价值、批判思维、创造性表达,究竟面临何种实质性的挤压?又可能从何处寻得新的生长点?
最初的发言沿着可预期的轨道进行。哲学家谈“主体性的消解与重建”,伦理学家忧心“算法偏见与公正”,媒体人分析“信息茧房与公共对话的萎缩”。观点清晰,论证严谨,引经据典,但也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专业的玻璃罩子,那些被谈论的“人”和“困境”,像是实验室里的标本。
鲁迅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茅盾则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词和数据引用,偶尔微微蹙眉。
直到一位年轻的网络文化研究者发言。他穿着连帽衫,语速很快,用大量网络流行语和平台案例,解构着“Z世代”如何在 meme、弹幕、二创视频中构建身份认同和情感共同体。他提到一个观点:“传统意义上的‘深度阅读’和‘长篇论述’在衰减,但一种新的、基于碎片互动和符号游戏的‘参与式文化深度’正在形成。我们不能再用旧尺子量新世界。”
会场有了些微的骚动。有年长的学者摇头,低声与同伴交换意见。
这时,副院长看向了鲁迅和茅盾这边:“我们今天有幸请到了几位特别的观察者,他们来自不同的知识背景,对当下有着独特的体察。不知能否请‘夜行者’先生,或者您的同伴,分享一下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投了过来。舒庆国在角落手心冒汗。
鲁迅缓缓抬起眼,没有看主持人,而是扫视了一圈会场,那目光依旧冷峻,却似乎比看屏幕时多了些温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方才听到‘新尺子’之说。尺子新旧,总要量出东西的长短、人的冷暖。诸位所论‘主体性’、‘信息茧房’、‘参与式文化’,学理上自是周密。然我想问一句:那被算法判定为‘低价值’而鲜少被推送的底层务工者,其生活之艰辛与尊严,可在这‘参与式文化’的尺度上量得?那因社恐而沉溺虚拟互动、却在现实中愈发孤独的年轻人,其内心真实的空洞,可能被‘符号游戏’填满?”
他顿了顿,会场鸦雀无声。
“我近日观察,见一词流行:‘破防’。为何破防?因那无形之墙——或曰算法之墙,或曰阶层之墙,或曰心灵之墙——太厚,而真实的理解与联结太薄。人文精神,若不能穿透这些墙,触及墙后具体的人的悲欢,则无论理论如何精巧,终是隔靴搔痒,或是……另一种精致的‘帮忙’与‘帮闲’。”
最后一句,隐隐呼应了他之前的专栏,几位读过的人露出了然或深思的表情。那位年轻的研究者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鲁迅已经转向茅盾:“雁冰兄于数据层面,或有补充。”
茅盾点点头,翻开笔记本,语调平稳如常:“我尝试用公开数据,佐证豫才兄所言‘墙’之存在。例如,不同收入群体在内容消费上的差异,不仅体现在品类,更体现在‘被看见’的概率。再如,灵活就业者的线上社交网络,与其现实生存压力呈现某种复杂关联,并非简单的‘参与’或‘疏离’可以概括。问题在于,”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冷静,“目前许多研究依赖的数据,本身可能就是‘墙’的一部分——它们由平台掌握,经过过滤和加工。我们讨论‘茧房’,但可能连‘茧房’的真实形状和厚度,都缺乏足够透明、完整的数据去描绘。此谓‘数据迷雾’。在此迷雾中,人文精神的批判与重构,如同在浓雾中试图绘制精确地图,其难度与偏差,不可不察。”
他列举了几项具体的数据对比和缺口,严谨而克制,却让在座的几位社会科学学者神色凝重起来。
老舍在鲁迅的示意下,也简单说了几句。他没有理论,只是讲了几个他作为“骑手”听到、看到的小故事:那个因为差评在路边哭的年轻女孩,那个用蹩脚普通话给儿子视频直播城市夜景的中年父亲,那个在等单间隙看网络小说、却向往“真正好书”的同行……“诸位老师说的那些词儿,我不太懂。我就觉着,他们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愁有盼。咱们说的那些理儿,要是能让他们日子好过点儿,心里亮堂点儿,那才是好理儿。”
他的话语朴实,却带着泥土般的质感,让之前有些抽象的讨论,陡然落到了地上。
茶歇时间到了。汪曾祺不动声色地走向摆放茶点的长桌。他事先请舒庆国帮忙,准备了几样极其简单、却暗合心意的小食:一碟撒了细盐的烤杏仁(鲁迅的冷峻与底色),一小碗温热的酒酿圆子(老舍的温润与烟火),几片辣味豆干(郭沫若的热烈),一盅清澈见底、浮着两粒枸杞的菊花茶(茅盾的清明),还有他自己带来的、一小罐糖渍金桔(平淡中的回甘)。
没有标签,没有说明。他只是请会务人员将这些混入其他点心中。
茶歇时,人们随意取用。那位副院长尝了一颗烤杏仁,微微一怔,又喝了一口菊花茶,若有所思。年轻的研究者被辣豆干激得吸了口气,却忍不住又吃了一片。有人喜欢酒酿圆子的暖甜,有人欣赏金桔的爽口。
没有人大张旗鼓地评论这些点心,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在咖啡因和糖分的作用下,似乎松弛了不少,交谈也更多转向了具体的案例和个人感受。
下半场的讨论,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学者们依然引述理论,但开始更多结合具体的田野调查、个案访谈,甚至提到了老舍所说的那些“活生生”的人。讨论的焦点,从单纯批判技术,部分转向了探讨如何在技术结构限定的现实中,进行微观的、具体的实践与干预——无论是通过社区营造、教育创新,还是通过伦理设计、数据抗争。
研讨会结束时,副院长特意走过来与鲁迅、茅盾等人握手。“感谢诸位带来的……不一样的视角和温度。尤其是,”他看了一眼长桌上几乎空了的几个特色碟盏,“那些‘不言而教’的提醒。我们或许太习惯于在概念的云端行走,忘了脚下土地的质感。期待后续交流。”
回程的车上,几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流水般掠过。
“今日之会,倒让我想起阿尔都塞一语。”鲁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深沉,“理论若脱离实践,便是无根之木;实践若无理论照亮,易成盲人夜行。二者非为对立,实为循环往复之运动。今日座上诸君,理论不可谓不精,然与那骑手、那白领、那屏幕后万千具体之实践者,其间隔着的,怕不止是数据迷雾,更有一道由话语、身份、生活世界不同而筑起的高墙。”
茅盾接口道:“然也。我们今日所言,或许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话语’。能否真正‘重启’或‘拓展’什么,未可知。但至少,”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舒庆国专注开车的侧脸,“我们看到了墙,也听到了墙后的声音。这或许是第一步。”
郭沫若却依然兴奋:“何必如此沉重!今日一会,便是火花碰撞!我已得数句,可为新诗!”他随即低声吟诵起来,词句激烈,将研讨会上的交锋与茶点的滋味都熔铸了进去。
老舍笑道:“郭兄诗兴又发了。我倒觉得,那位副院长最后几句话,挺实在。咱们这些日子所见所闻,若能给那些在‘云端行走’的人提个醒,让他们往下看看,也算没白来这一趟。”
汪曾祺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轻声说:“那杏仁,盐似乎撒得均匀。菊花茶,火候也刚好。”
舒庆国听着后座传来的、或沉静、或激昂、或平和、或朴实的言语,忽然觉得,这辆车载着的,仿佛不是一个从研讨会归来的小团体,而是五面棱镜,正将从不同角度摄入的、这个庞大时代的光与影,折射成一片复杂而真实的虹彩。
圆桌或许散场,但棱镜已然转动。光还在继续涌入,色彩还在不断交织。而他们各自,以及他们无意中影响到的那些人,都已成为这折射的一部分,再也回不到纯粹的单色光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