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被遗忘的友情
那天晚上,晓晓回到出租屋后,一直睡不着。
她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在空白的文档里打下了一行字:
“有些挥手,是告别,也是托付。”
然后她删掉了。又打,又删。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她关掉了电脑,重新躺回床上。有些故事太重了,轻飘飘的文字接不住。她需要再等一等,等那些情绪沉淀下来,等它们自己找到出口。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福寿巷。
“王叔。”晓晓轻声叫了一句。
王叔睁开眼睛,看到是她,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矮凳:“坐。”
晓晓坐下来。晨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白光。巷子里有人在晾被子,有人在择菜,一只橘猫从屋顶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墙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
“我昨天没说完,”王叔把怀表小心地收进口袋,拍了拍,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你要是还想听,我就接着说。”
“我想听。”晓晓说。
王叔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顿了顿,然后点上。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像一层薄纱。
“我父亲叫王守义,名字是老一辈人取的,取‘守信重义’的意思。他一辈子都对得起这个名字,只有一件事,他觉得他做错了。”
“什么事?”
王叔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巷子尽头,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他活了下来。”
晓晓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老赵牺牲以后,我父亲被送到了后方医院,伤好了以后又上了前线。战争结束以后他回来了,活着回来了,可是老赵没有。我父亲去找过老赵的家人,想把老赵的遗物和消息带给他们。可是他找了一年多,怎么都找不到。老赵是孤儿,从小在亲戚家长大,战争打起来以后,那些亲戚也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王叔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吸得很深,像是要把那些陈年的苦涩都吸进肺里。
“那块地方,”王叔指了指自己胸口,“装着老赵。”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父亲老了,身体越来越差。他走之前那几年,脑子也不太清楚了,有时候不认识我,有时候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对着空椅子说话。我母亲说他是在跟老赵说话。我那时候不信,觉得是母亲想多了。现在想想,也许是真的。他这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老赵的事,也许只有等到所有人都睡着了,他才能跟老赵说几句。”
王叔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水光逼了回去,然后把烟头在地上掐灭,用脚碾了碾。
“父亲走的那天,我在他床边。他最后说的几个字,我听不清,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出来。他说的是——‘老赵,我来找你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墙头,尾巴慢慢晃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王叔,”晓晓轻声问,“你想找到赵德明的家人吗?”
王叔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能找到吗?”
“我试试。”她说。
接下来的三天,晓晓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这件事上。
第四天,那个志愿者组织回消息了:赵德明这个名字,出现在一份烈士名录里。名录上记载了他的籍贯、牺牲时间和地点,还附了一行备注——“无直系亲属,远亲已失联。”
晓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无直系亲属,远亲已失联。”也就是说,赵德明牺牲以后,连一个给他扫墓的亲人都没有。他就那样一个人躺在烈士陵园里,躺了几十年,墓碑上的名字被风雨侵蚀,也许已经模糊了。
她把消息告诉了王叔。
王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晓晓没想到的话:“那我去。我就是他的亲人。”
周六一早,王叔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怀表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在巷口等晓晓和沈清舟。
到了陵园,管理员带着他们找到了赵德明的墓碑。
墓碑不大,和周围所有的墓碑一样,灰白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红色的字——“赵德明烈士之墓”,下面是一行生卒年。生年那一栏是空白的,卒年是一个晓晓从未经历过的年份。
王叔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晓晓和沈清舟退后了几步,把空间留给他。
“老赵,”王叔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王守义的儿子。我父亲走了二十年了,他走之前让我来找你,我没找着。对不起,来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壳,让表盘朝着墓碑的方向。
“这块表,我父亲带了一辈子,里面藏着你的照片。他把你也带了一辈子。他没跟你说过谢谢,我替他说。谢谢你,救了我父亲。”
他停了一下,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老赵,你可以放心了。从今以后,每年清明,都有人来看你了。我来看你。我老了以后,让我儿子来看你。只要王家还有人,你这个墓前,就不会没有人来。”
王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壶酒,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酒香在风里散开,浓烈而短暂,像那个年代那些年轻的生命——在最浓烈的时候绽放,在最短暂的时候凋零。
“老赵,喝一杯吧。我父亲说你最爱喝高粱酒,说是‘烈得像咱们那时候的日子’。”王叔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对着墓碑,一饮而尽。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墓碑前的泥土上写了几个字。晓晓没有看清写的是什么,但她看到王叔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像一个终于把背了半生的东西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你说,”晓晓轻声问沈清舟,“王叔的父亲在天上见到老赵了吗?”
沈清舟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染成了金色。
“怀表停了那么多年,王叔一来修,它就活了。”他说,“有些东西,信则有。”
晓晓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比“会”或“不会”都要好。
晓晓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这一次,她没有删掉任何一个字。她一口气写完了那篇文章,标题叫《怀表里的战友》。文章的最后一段,她写了这样一句话:
“我们总以为,被记住的人才算活过。但其实,一直在记住的人,也在用他们的方式活着。王守义用一辈子记住了一个人,王叔用一块怀表记住了他的父亲。记忆是一条河,从过去流到现在,还要继续往下流。只要还有人记得,这条河就不会干。”
文章发出去以后,不到两个小时,评论就破了千。有人在评论区留言说:“看哭了,我爷爷也是老兵。”有人说:“这个旧物店在哪里?我想去看看。”还有人直接私信晓晓,说她也有一个关于旧物的故事,问她愿不愿意听。
晓晓一条一条地看完,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她忽然明白了沈清舟那句话的意思——“有些东西,被忘记了就真的消失了。但如果有人记得,有人写下来,它们就能多活一会儿。”
她合上电脑,把那块从怀表照片上翻拍的电子版存进了专门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旧物不语”。
她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再次读了一遍:
“回信写了三遍都不满意。第一遍写了太多我想你,撕了。第二遍写了我最近的事情,太啰嗦,撕了。第三遍只写了一句话:槐花开了,等你回来看。”
晓晓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窗外有风吹过,带来远处槐花的气息。她忽然很想问问李奶奶——后来槐花开了那么多次,那个说“等你回来看”的人,到底回来了没有?
但她也知道,有些答案,笔记本里没有写,也许是因为连李奶奶自己也不知道。
或者,她不想知道。
明天,她要再去旧物店。不是为了写文章,不是为了找答案,只是想去那里坐坐,听听那些旧物还在说什么。沈清舟说过,旧物不语。
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