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概率之外的偶遇
周之言站在“糖心小筑”门口，手机上显示：距离公司1.2公里，周边500米内还有6家甜品店。按照他花了一个周末建立的“项目选址评估模型”，这家店的竞争力得分只有6.3，在七家店里排名第五，属于“不建议优先考察”的等级。但他还是推门进去了。
原因是公司接了“城市甜蜜经济指数”的咨询项目，需要实地调研三家“高用户粘性”店铺。许绵绵的店在点评App上拥有4.9分和两千多条好评，最让周之言无法忽视的是复购率高达75%。
这个数字在他的数据库里属于异常值。一家位置不算最优、装修不算最豪华、产品单价也不便宜的小店，凭什么让顾客反复回来？
他需要找到答案。
门铃“叮咚”一声，黄油和香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暖场音乐是一首法语香颂，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放松下来。
“欢迎光临！稍等一下哦，我马上来……”柜台后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伴随着打蛋器的嗡嗡声。
周之言习惯性地扫视店内：六张桌子，三张有人。靠窗的女生面前是一块草莓戚风，吃了快一半，表情像是在享受某种仪式。角落里的情侣分享着同一份芒果千层，男生把最大的那块草莓喂给女生。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放松的、不设防的神情。这在其他咖啡店很少见。
周之言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观察，然后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他拿出平板电脑和蓝牙键盘，打开Excel表格，开始记录初始数据：时间、顾客性别、停留时长、点单内容、消费金额……
“您好，想吃什么？”许绵绵从后厨走了出来。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刚出炉的那种温热感。指甲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笑起来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像她店里的甜品。
周之言的视线在她的酒窝上停留了0.5秒，然后迅速移开，恢复到标准的面无表情状态。“一杯美式，不加糖。”
“好的。”许绵绵点点头，没有像其他店员那样推荐搭配甜品，直接转身去做咖啡。
周之言愣了一下。按照他的“咖啡店服务话术评分标准”，顾客点单后至少应该推荐一款搭配甜品才能获得及格分。她居然什么都没说？
他在表格“服务积极性”那一栏打了5分，满分10分。
咖啡端上来的速度很快。但让周之言意外的是，许绵绵还在杯碟旁边放了一个小盘子，里面是一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饼干。
“附送的，新品测试版，帮我尝尝？”她笑着说完，也不等周之言回答，转身又回了后厨。
周之言看着那块饼干，犹豫了三秒钟。他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饼干是什么口味？热量多少？为什么要免费送？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都不知道。但他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
伯爵红茶味的。不甜。带着佛手柑的清香，还有一点点奶香，口感酥脆，咬下去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咔嚓”声。
周之言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在Excel表格的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赠品饼干，伯爵红茶味，意外地好吃。】然后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做得中规中矩，不算惊艳，但也没有出错。水温刚好，酸苦平衡，比自己公司楼下那家连锁店强一点。喝完几口咖啡后，周之言决定再点一份甜品。
他走到柜台前，准备像平时一样先看热量标签再决定。但还没来得及弯腰，许绵绵已经凑了过来。
“推荐这个。”她的指尖点着一块颜色温柔的栗子泥蛋糕，“栗子蒙布朗改良版，降低了糖度，加了朗姆酒提香。”
周之言的视线往下移了五厘米，看向热量标签。
“别看了。”许绵绵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答应我，只看这一次，用心吃，别算热量。”
周之言面无表情，耳朵却开始微微发热。他确实在算热量。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被她这么一说，竟然有点不好意思继续看下去了。“……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许绵绵笑了一下，把蛋糕装盘。她把盘子递过来的时候，手臂的幅度稍微大了一点，正好碰倒了周之言放在柜台边上的那杯美式。咖啡杯翻倒的瞬间，周之言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眼睁睁看着深褐色的液体从杯口倾泻而出，毫不留情地泼向他的工作笔记本电脑。键盘缝隙像一张张贪婪的小嘴，咕嘟咕嘟地把咖啡吸了进去。
屏幕闪了两下。然后，彻底黑了。
“啊！！！”许绵绵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小店。
所有顾客都转头看向这边。窗边吃草莓戚风的女生停下了叉子，角落里那对情侣也愣住了。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
许绵绵手忙脚乱地抽纸巾，结果纸巾筒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她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粉红色，又从粉红色变成深红色，最后整张脸涨得像她店里的草莓蛋糕。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连说了三个对不起，声音都变了调，“我不是故意的！我赔！多少钱我都赔！”
周之言看着冒烟的电脑屏幕，深吸了一口气。
这台电脑里有他三年的项目代码、正在跑的数据模型、客户的资料库，还有今天刚做的调研表格，他还没来得及保存。按照常理，他应该生气。
但他看着许绵绵，看着她眼眶都红了、手里攥着一把卫生纸、整个人像一只闯了祸的小猫，他忽然觉得算了。
“没事。”他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有备份。”这是假话。他今天早上忘记备份了。
许绵绵明显松了一口气，但仍然愧疚得要命：“真的对不起……电脑维修的钱我来出，还有，你以后来店里吃东西全部免费，一直免费，吃到你不想吃为止！”
周之言张了张嘴，想说这不符合成本效益原则。但看到她那张认真的脸，话到嘴边变成了两个字。
“一周。”
“什么？”
“免费一周就够了。”他合上已经报废的电脑，站起来，“电脑维修我自己处理。”
许绵绵一把拦住他：“那怎么行！至少一个月！”
“一周。”
“……两周，不能再少了！”
周之言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踮起的脚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弧度大概只持续了一秒，快得像数据传输中的一次信号波动。
“两周就两周。”他说。
然后推开玻璃门，走出了“糖心小筑”。
午后的阳光有点晃眼。周之言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停下来，他想起自己忘了问她叫什么名字。不过没关系，反正未来两周他还要来很多次。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记录：
甜品店老板娘。打翻咖啡时像只猫。性格：过分善良。蛋糕好吃。咖啡一般。下次还来。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以及……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这个数据点，很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