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吃醋
一次他因为项目会议推迟了去店里的时间，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推开门的时候，门铃叮咚一响，他习惯性地看向柜台，许绵绵不在。他又看向靠窗的老位置，但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那个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块吃了一半的芒果千层。他正侧着头跟许绵绵说话，笑容温和，姿态放松，像是一个常客。
许绵绵站在桌边，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托盘，正笑着回应他的话。
周之言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不认识这种感觉。知道那是一种因他人占有自己珍视的东西而产生的不安。但他和许绵绵之间不存在“占有”这个概念，许绵绵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所以这不是嫉妒。这是一种……领地意识。
他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得出了这个结论，然后他意识到这个结论也不对。许绵绵的店不是他的领地，许绵绵本人更不是。但他就是觉得，那个男人坐的位置应该是他的。因为许绵绵说过，那个位置是“周之言专座”。
周之言走过去。脚步声不大，但许绵绵听到门铃的时候就抬头了，看到他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从“营业模式”切换成了“许绵绵模式”。
“你来啦！”她放下托盘，快步走过来，“今天怎么这么晚？会议开完了？”
“嗯。”周之言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芒果千层，“新品？”
“不是，是老款。他想尝尝招牌。”许绵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来，“怎么了？”
“没怎么。”周之言走到柜台边，在老位置上坐下来，这个位置和那个靠窗的位置隔着半间店的距离，但他能看到那个男人的侧脸，那个男人也能看到他。
许绵绵给他端来薄荷茶，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今天话比平时少。”
“刚开完会，有点累。”
“累了还来？”
周之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许绵绵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周之言，你是不是看到那边那个人，不高兴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他？”
“我在观察。”周之言说，“数据分析需要样本。”
“哦！”许绵绵拖长了音，眼睛里全是笑意，“那你的样本观察出什么了？”
周之言沉默了两秒：“他坐了你的推荐位。”
“推荐位？”
“你之前跟我说过，靠窗那个位置视野最好，你一般会推荐给第一次来的客人，或者……”他顿了顿，“重要的客人。”
许绵绵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捂住了嘴。她没想到周之言连这种细节都记得。那是她刚开店的时候随口说的，当时周之言问为什么靠窗那个位置永远有人坐，她说“因为那是我的推荐位，风景好，第一次来的客人或者重要的客人我都会安排到那里”。
“你记性真好。”许绵绵笑着说。
“记忆是我的工作。”
“所以你现在不高兴，是因为他在你的位置上？”
“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许绵绵戳了戳他的手背，“你的眉毛往下走了三毫米。”
周之言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然后意识到自己被许绵绵套路了。他的耳朵微微泛红，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绵绵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男人，平时在公司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签约几百万的项目都不眨一下眼，现在却因为一个客人坐了他的位置而眉毛往下走了三毫米。她觉得他可爱得要命。
“别不高兴了，”许绵绵站起来，“我去给你做一块新蛋糕，专门给你做的，不给别人。”
周之言的眉毛终于回到了正常位置。“好。”
许绵绵笑着转身去了后厨。她刚走，那个靠窗位置的男人忽然站了起来，端着咖啡杯走到柜台前。
“你好，”他对周之言笑了笑，“你是这里的常客？”
周之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近距离观察，这个男人确实长得不错，五官端正，笑容温和，开口说话的声调不高不低，属于那种第一眼就会让人产生好感的人。
“算是。”周之言说。
“我也经常来，”男人说，“这里的甜点很好吃，老板娘人也很好。”
“嗯。”
“你是她朋友？”
周之言沉默了一秒。他在想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朋友”这个定义太宽泛了。普通朋友也是朋友，男女朋友也是朋友。但在中文的语境里，“朋友”和“男朋友”之间有一条清晰的、不可逾越的界线。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许绵绵从后厨出来了。她手里端着一块蛋糕——不是普通的蛋糕，而是一块心形的、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周之言”三个字的蛋糕。
“来，”她把蛋糕放在周之言面前，笑眯眯地说，“周工专属，今天的新品试验版，只有一块。”
周之言看着蛋糕上自己的名字，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那个男人看了看蛋糕上的字，又看了看许绵绵看周之言的眼神，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笑了，“原来是这样。你是她男朋友？”
周之言拿起叉子，切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嗯。”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许绵绵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蛋糕上的草莓还鲜艳。她低头假装在整理托盘，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那个男人笑了，笑容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难怪。我来了这么多次，老板娘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什么眼神？”许绵绵抬起头，声音有点慌。
“就是那种……看什么都发光的眼神。”男人笑着举起咖啡杯，对周之言点了点头，“幸会。我叫方远，在这附近上班，经常来。”
周之言点了点头：“周之言。”
“我知道，”方远笑了，“蛋糕上写着呢。”
许绵绵捂住了脸。
方远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准备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对周之言说了一句话。
“你女朋友做的芒果千层，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你运气很好。”
周之言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门铃叮咚一声，方远走了。店里恢复了安静。
许绵绵从指缝里露出眼睛，确认方远已经走了之后，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红着脸瞪着周之言：“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说‘嗯’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表情！”
“我说了什么？”
“你说‘嗯’！就是那种‘我是她男朋友你有什么意见吗’的‘嗯’！”
周之言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什么事实？”
“我是你男朋友。”周之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数据报告，“这是事实。既然是事实，就不需要修饰。他问是不是，我说是。仅此而已。”
许绵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她低下头，用叉子切了一小块周之言面前的蛋糕，送进嘴里。蛋糕很甜，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比平时更甜。
“周之言，你刚才真的没有不高兴吗？”
周之沉默了两秒。他看着许绵绵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点狡黠和大量期待的眼睛，决定说实话。“有一点。”
许绵绵的眼睛亮了：“真的？为什么？”
“因为他坐了你的推荐位。”周之言说，“你说过，那个位置是给重要客人的。”
“所以呢？”
周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所以我想坐在那里。”他说，“因为我想当你重要的人。”
许绵绵愣住了。她看着周之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就开始微微泛红的耳朵，看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圈，这是他的紧张信号，她早就发现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你本来就是啊。”
“什么？”
“我重要的人。”许绵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你本来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周之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许绵绵，许绵绵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柜台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里，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许绵绵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露出了那个小酒窝。“周之言，”她说，“你知道吗，你吃醋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我没有吃醋。”
“你有。”
“我没有。”
“你眉毛又往下走了！”
周之言下意识地又摸了一下眉毛，然后发现许绵绵在骗他。他的眉毛根本就没动。
“许绵绵，”他说，“你骗我。”
“我没有，”许绵绵笑得更欢了，“我只是在测试你的反应。测试结果表明你确实吃醋了。”
周之言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忽然也有了想笑的冲动。他没有忍住，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弯到连刚进门的客人都能看到。
“好吧，”他说，“就算我吃醋了。”
许绵绵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承认了？”
“数据不支持反驳。”周之言说，“但我只吃了一点。很小的一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到的一点。”
许绵绵笑得趴在了桌上。她笑了很久，笑到林栀从后厨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怎么了”，笑到店里的客人都好奇地看向这边。
周之言的嘴角一直挂着那个弧度。他看着许绵绵笑到眼睛红红的样子，他喜欢看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