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见家长
见家长这件事，是许绵绵先提的。那是四月的一个周末，两个人坐在店里吃蛋糕。许绵绵忽然说：“周之言，我妈妈下周末来城里，她想见你。”
周之言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你妈妈？”
“嗯。她知道我谈恋爱了，说要来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许绵绵咬着叉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紧张吗？”
“不紧张。”周之言说。这是假话。他紧张得要命。
当天晚上，周之言回到家，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PPT文件。标题打了一行字：《与许绵绵母亲初次见面注意事项及应对策略》。
他花了三个小时，做了二十五页PPT。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许母的基本信息（年龄、职业、兴趣爱好）、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清单（附标准答案及备选答案）、餐桌礼仪注意事项、礼物选择的最优解、话题禁忌区域标注、紧急情况应对预案……
做到第二十页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五页《如果许母不喜欢我的Plan B》。全部做完之后，他反复看了三遍，修改了七处措辞，然后保存文件，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周六上午，周之言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许绵绵家楼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比平时整齐，手里提着一个礼盒，里面是许绵绵帮忙挑的茶叶，以及他自己额外加的一盒店里的招牌曲奇。
许绵绵下楼接他的时候，看到他这副装扮，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你穿西装了？”
“嗯。”周之言扯了扯领口，“得体。”
“你见客户都没穿过西装。”
“这不是客户。”周之言说，“这是你妈妈。重要程度不同。”
许绵绵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子，笑着说：“放轻松，我妈妈人很好的。她不会为难你。”
周之言点了点头，但他的表情还是一副“即将参加终面”的严肃。上楼，敲门。门开了，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阿姨好。”周之言微微鞠了一躬，“我是周之言。”
许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西装、皮鞋、还有手里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上各停留了一秒，然后笑了。
“进来吧，别站在门口了。”
许绵绵拉着周之言进屋。许母去厨房倒茶，周之言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面试的应届生。许绵绵看着他的样子，又想笑又心疼，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心是湿的。
“放松。”许绵绵小声说。
“我很放松。”周之言说。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许母端着茶走出来，在对面坐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小周，我听绵绵说你是数据分析师？”
“是的阿姨。”
“做什么数据分析？”
“目前在做一个城市甜蜜经济指数的项目。”
“甜蜜经济？”许母笑了，“这名字起得好。你们分析出来什么了？”
周之言的坐姿稍微放松了一点。这是他熟悉的领域他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清晰地回答任何关于数据的问题。
“数据显示，过去三年甜品市场的复合增长率是12.7%。消费者对‘治愈系’消费场景的需求在持续增加。许绵绵的店在这一类场景中排名很靠前。”
许母看了许绵绵一眼，许绵绵笑着点了点头。“那你觉得绵绵的店为什么做得好？”
周之言沉默了两秒。他在想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数据可以回答一部分，但这些只是表象。真正的原因，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因为用心。”他说。
许绵绵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
“她的每一款甜品都有故事。栗子蒙布朗是她从法国带回来的配方，调整了七次才变成现在的味道。芒果千层的每一层皮都是她手工摊的，厚度误差不超过一毫米。她记得每一个常客的喜好，知道谁喜欢靠窗的位置，谁不喜欢太甜的奶油，谁每次来都会点同一款蛋糕。”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许母的眼睛。“数据可以告诉我这家店的经营状况。但只有绵绵，能让这家店成为现在的样子。”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许母端着茶杯，看着周之言，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得和许绵绵一模一样。“绵绵，”许母转头看女儿，“这个人，可以。”
许绵绵的脸红了：“妈，你说什么呢……”
午饭是许母做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都是家常菜。周之言吃了三碗饭，因为许母一直在给他夹菜，每次他碗里快空了，新的菜就堆上来了。
“小周，多吃点，你太瘦了。”许母说着，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谢谢阿姨。”
饭桌上的气氛好得出奇。
下午两点，两个人从许绵绵家出来。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许绵绵忽然开口了“周之言，你刚才紧张吗？”
“不紧张。”周之言说。
“那你手心为什么一直出汗？”
“……天热。”
“四月天热？”许绵绵笑了，笑得靠在电梯墙上，“周之言，你见客户的时候都面不改色的，见我妈紧张成这样？”
周之言低头看着她的笑脸，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因为我想让她满意。”
许绵绵的笑停了一下。她看着周之言的侧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闪躲的眼睛。“你合格了。”她轻声说，“我妈说了，你可以。”
“我知道。”周之言说。
“那你还不放松？”
周之言想了想：“程序还没有完全结束。下一步是见我的父母。”
许绵绵的笑容僵住了：“你的父母？”
“嗯。下周。”
许绵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电梯门开了，周之言走了出去。她跟在他身后，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见周之言的父母，是许绵绵紧张。周之言的父母住在城市的另一头，开车要四十分钟。周爸爸是大学教授，教了几十年的书，说话慢条斯理，喜欢看书和下棋。周妈妈是退休的图书馆管理员，性格温和，最大的爱好是吃甜品。这一点许绵绵是后来才知道的。
周六上午，许绵绵站在周之言家楼下，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她连夜做的四款甜品：芒果千层、栗子蒙布朗、草莓戚风，还有一款新研发的伯爵红茶蛋糕。每一款都包装得漂漂亮亮，系着丝带。
“你爸妈会喜欢我吗？”许绵绵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会。”周之言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很喜欢我。所以他们会喜欢你。”
上楼，敲门。门开了，周妈妈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个温柔的笑容。她穿着家居服，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绵绵，来啦？”周妈妈笑着拉过她的手，“哎呀，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许绵绵被周妈妈拉进了屋，周之言跟在后面。他发现自己的妈妈今天特意化了淡妆，客厅里摆了一束鲜花，茶几上放着水果和茶，显然，她也是认真准备过的。
“阿姨好，叔叔好。”许绵绵把甜品袋子递——过去，“这是我做的甜品，你们尝尝。”
周妈妈接过袋子，打开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哇，这都是你做的？太好看了吧！比店里卖的还好看！”
许绵绵不好意思地笑了：“你们尝尝看，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周妈妈已经切了一块芒果千层，咬了一口，表情瞬间变得陶醉。
“老周！”她喊周爸爸，“你过来尝尝！太好吃了！”
周爸爸从书房走出来，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许绵绵，温和地笑了笑：“你就是绵绵？之言常提起你。”
“叔叔好。”许绵绵乖巧地打招呼。
周爸爸拿起叉子尝了一口蛋糕，点了点头：“不错。之言从来不吃甜食的人，现在天天往你店里跑，原来是因为这个。”
许绵绵的脸微微红了。
周妈妈拉着许绵绵在沙发上坐下，一边吃蛋糕一边聊天。周之言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妈妈和许绵绵聊得热火朝天，“绵绵，你这个奶油是怎么做的？怎么这么轻盈？”
“阿姨，我用的是法国进口的奶油，打发的时候要控制温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那你这个千层皮呢？这么薄，怎么摊的？”
“这个要练的，我刚开始学的时候摊坏了无数张……”
周之言坐在旁边，听着她们的对话，感觉自己像一个透明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周爸爸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低声说：“别想了，你插不上嘴的。”
周之言转头看父亲。周爸爸笑了笑，翻开手里的书，递给他：“看你妈那个表情，她很喜欢绵绵。”
周之言看了一眼母亲。周妈妈正在认真地听许绵绵讲她学甜点的经历，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个收不住的笑容。那种笑容，他见过——每次妈妈收到他送的礼物时、每次爸爸给她做饭时、每次她看到喜欢的小说改编成电视剧时，都是这种笑容。
“嗯。”周之言说。
“你眼光不错。”周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之言的嘴角弯了一下。
晚饭的时候，周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许绵绵想帮忙，被周妈妈按在椅子上：“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周之言在桌子底下握住了许绵绵的手。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妈妈忽然开口了。“绵绵，你知道吗，之言小时候从来不吃甜的。”
许绵绵看了周之言一眼：“真的？”
“真的。他不吃糖、不吃蛋糕、不吃冰淇淋，连水果都吃得少。我们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碰甜食了。”周妈妈笑着看了看儿子，“结果上周他回来，带了你们店里的饼干。他说‘妈你尝尝，绵绵做的’。我吃了一块，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很好吃’。我当时就愣住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中彩票还稀奇。”
许绵绵转头看周之言，眼睛里全是笑意。周之言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排骨，假装没听到。
“还有，”周妈妈继续说，“他上周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你店里的蛋糕。我问他是你做的吗，他说‘是’。我说好吃吗，他说‘全世界最好吃的’。”
“妈。”周之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窘迫。
“怎么了？我说错了？”周妈妈一脸无辜，“你是不是说了‘全世界最好吃的’？”
周之言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专注地吃排骨，不再说话。
吃完饭，许绵绵帮周妈妈收拾碗筷。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周妈妈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绵绵，之言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表达。”
许绵绵点了点头。
“但他对你是认真的。”周妈妈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了然，“他从来没带女孩子回过家。你是第一个。”
许绵绵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你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把他的工位摆上了你店里的杯垫，把你做的甜品分给全公司的同事吃。”周妈妈笑着说，“我这个儿子，从小到大都不会表达。但他会用他的方式告诉你，你对他很重要。”
许绵绵的鼻子忽然酸了。她想起那个笔记本，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他确实不太会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