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数据不会撒谎？
周之言的电脑在维修店躺了三天。工程师说硬盘受损严重，数据恢复需要一周，费用两千八。周之言面无表情地付了定金，心里想的却是那两周的免费甜品，到底要不要去？理智告诉他：不值得。
从公司到“糖心小筑”步行十五分钟，来回半小时，按照他的时间成本计算，这两周的“免费”实际上亏大了。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怎么吃甜品，咖啡公司也有免费的。但那个咬了一口栗子蛋糕的瞬间，那股朗姆酒和栗子泥在舌尖化开的感觉，莫名其妙地卡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还有一个更让他困惑的数据点：许绵绵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这个画面在他的记忆里出现了至少七次，每次都是不受控制地弹出来，像电脑后台某个关不掉的程序。
第四天中午，周之言站在“糖心小筑”门口。手机天气显示：晴，26度，体感温度28度。紫外线指数中等，建议涂抹防晒。他无视了最后一条建议，推开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这次不是调研，他对自己说。只是路过。
门铃“叮咚”一响，许绵绵从后厨探出头来。她今天换了一条浅黄色的围裙，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脸上沾了一点面粉，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小小的雪山。看到周之言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法，就像冬天里突然有人拉开窗帘，阳光呼啦一下涌进来。周之言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脚步微微顿了顿。
“你来了！”许绵绵快步走出来，围裙上的面粉随着动作微微扬起，“电脑修好了吗？”
“在修。”周之言避开她的目光，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美式，不加糖。”
许绵绵没动。她反而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表情认真得像在谈一笔几十万的生意：“说好的赔偿，从今天开始算。你点什么都免费，记我账上。”
周之言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但看到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着自己的倒影，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一周。”
“两周。”她纠正他，语气不容商量，“我们说好的，你不能反悔。”
“我没有要反悔。”
“那你刚才想说一周？”
周之言沉默了。他发现这个女人在不需要逻辑的事情上，逻辑意外地好。
许绵绵满意地笑了一下，转身哼着歌去做咖啡了。周之言注意到她哼的是一首法语歌，调子很轻快，和店里的背景音乐刚好合拍。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周之言发现杯碟旁边没有附带饼干。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块芒果千层，切得比正常售卖的还要大一圈，摆盘精致，旁边点缀了一颗薄荷叶，还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这是什么？”周之言皱眉。
“补偿。”许绵绵理直气壮，“你电脑坏了不能工作，肯定心情不好。吃点甜的，对身体好。”
周之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情不好和吃甜品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而且我没有心情不好。”
“那你笑一个？”
“……”
许绵绵笑了起来，眼睛弯成那两枚他无法从记忆中删除的月牙：“看吧，你就是心情不好。吃吧吃吧，我亲自做的，芒果是今天早上刚切的，千层皮每一张都是我手工摊的。”
周之言想说“这不符合逻辑”，但看到她满脸期待地盯着他，那眼神认真得好像他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吃一口蛋糕，而是签署一份重要文件。他默默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芒果新鲜，甜度刚好。奶油细腻，不腻不淡。千层皮薄而柔软，一层一层在嘴里化开，带着黄油和鸡蛋的香气。
他不得不承认，比他之前用模型预测的要好吃得多。
“怎么样？”许绵绵趴在柜台边问，下巴搁在胳膊上，整个人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猫。
周之言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他的脑子里自动弹出一个评分：外观9分，口感9分，甜度控制9.5分，综合评分9分。但他没说出口，只是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评价？及格？良好？优秀？”许绵绵不依不饶。
“……优秀。”
许绵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刚才亮得更甚。她“耶”了一声，举起双手比了个小小的胜利手势，然后蹦蹦跳跳地回了后厨。
周之言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大概只持续了零点几秒，但确实存在。
他低头继续吃蛋糕。吃到一半的时候，许绵绵又出来了，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曲奇饼干，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吃起来。
她吃饼干的样子很随意，咬一口，嚼两下，然后又咬一口。吃到好吃的口味就眯一下眼睛，吃到一般的就皱一下鼻子，像一个正在做口味测试的质检员，只不过这个质检员的评分标准完全写在脸上。
周之言的Excel还开着。他看了一眼表格里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一边吃曲奇一边看手机、偶尔被手机内容逗得笑出声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出现在这个画面里有点违和。他像一块被不小心P进一张温暖照片里的灰色像素。
“你每天都这样？”他问。
“什么样？”许绵绵抬头，嘴角还沾着曲奇渣。
“坐在客人对面吃东西。”
许绵绵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一般不会。但你不一样。”
周之言心跳漏了一拍。“你是我的债主啊，”她笑嘻嘻地补充，用曲奇饼指了指他，“我得好好招待，万一你反悔要加赔偿天数呢。”
“……我不会反悔。”周之言说，语气有点生硬。
许绵绵看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营业式的笑，而是真的觉得这个人有趣。她的眼睛里全是笑意，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你知道吗，”她说，“你是第一个来我店里，从头到尾没有主动跟我聊天、没有夸店里装修好看、也没有问‘你一个女孩子开店累不累’的客人。”
“这些问题有什么意义？”周之言皱眉，“聊天的信息价值很低，夸装修好看是客套话，‘一个女孩子开店’这个前提本身就有问题，性别和开店能力没有相关性。”
许绵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周之言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但他发现，许绵绵笑起来的时候，店里的空气好像变得暖了一点。
“那你觉得什么信息有价值？”许绵绵问。
周之想了想，指着Excel表格里的数据：“复购率75%，怎么做到的？”
许绵绵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细碎的绒毛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大概是因为……用心？”她终于说。
“用心。”周之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眉头拧成一个严肃的结，“这个变量无法量化。”
“那就别量化呀。”许绵绵理所当然地说，好像这是全世界最明显的道理，“有些东西本来就不需要算得清清楚楚。好吃就再来，开心就多坐一会儿，舒服就舍不得走。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周之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在他的逻辑体系里都找不到对应的反驳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Excel表格里“服务积极性”那一行的评分，5分。这是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打的。他把那行删掉，重新打了一个。10分。
临走的时候，周之言站起来，合上平板，准备走人。
“等一下！”许绵绵叫住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这个带上。”
周之言打开一看，是那种附送的伯爵红茶饼干，装了好几块。
“我没有点这个。”
“送的。”许绵绵笑得眉眼弯弯，“老客户福利。”
“我只来了两次。”
“两次就是老客户了，”她说，“我们家标准比较低。”
周之言的嘴角又动了。这一次，那个弧度持续了一秒以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许绵绵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之言。”
“周之言，”她念了一遍，像是在认真记住这三个字，然后点点头，“我叫许绵绵。明天见呀。”
周之言顿了一下，手已经握在门把手上：“我没有说我明天会来。”
许绵绵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的、让人没办法反驳的自信。“但你会来的。”她说。
周之言走出店门，午后的阳光在眼前炸开一片白茫茫的光。他眯起眼睛，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打开手机备忘录。
【许绵绵。笑起来月牙更弯了。今天吃了芒果千层，综合评分9分。曲奇饼干，伯爵红茶味，和上次一样好吃。】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她说“明天见”的时候，我好像没有产生拒绝的念头。甚至……计算了一下从公司过来的最短路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耳朵有点热。一定是阳光太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