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明天见
周之言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左右决策的人。来“糖心小筑”第一次是为了调研，第二次是路过，这两次都有合理的解释。但如果来第三次呢？用什么理由？数据调研不需要三刷同一家店。
周四中午，他在公司食堂吃了一份标准的减脂餐，鸡胸肉、西兰花、糙米饭，严格按照蛋白质、碳水、纤维素的黄金比例 搭配。陈远端着餐盘坐过来，看了一眼他的餐盘，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炸鸡排，露出了一个心虚的表情。
“周哥，你这自律程度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你确实是。”周之言面无表情地说。
陈远嘿嘿笑了两声，咬了一口炸鸡，忽然凑过来：“对了，你上次推荐的那个甜品店，叫什么来着？糖心什么？”
“糖心小筑。”
“对对对！我周末去了！”陈远眼睛一亮，“那个老板娘也太好看了吧？而且她做的栗子蛋糕绝了！我从来不吃栗子的人都吃了两块！”
周之言的叉子顿了一下。“你去过了？”他问，语气平淡，但陈远没注意到他握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去了啊！你推荐的地方我肯定要去打卡嘛。”陈远嚼着炸鸡，含混不清地说，“老板娘人特好，还多送了我一块饼干。对了，她问我认不认识你。”
周之言的叉子彻底停住了。
“她问你什么？”
“就问我是不是周之言的朋友，我说是同事，她就笑了，说‘那个人每次来只点美式，从来不笑，好想知道他笑起来什么样’。”陈远模仿许绵绵的语气，然后自己笑出了声，“周哥，人家说你从来不笑，你对人家摆臭脸了？”
周之言没有回答。他把一块西兰花送进嘴里，嚼了十二下，咽下去，然后说：“我没有摆臭脸。我只是表情比较少。”
“那就是臭脸。”
周之言决定不跟陈远争辩这个问题。但他的脑子里，许绵绵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转，“好想知道他笑起来什么样”。这个信息点在他的记忆里安了家，怎么都赶不走。
周五下午，周之言又站在了“糖心小筑”门口。
这次他带来的理由，是自己反复论证过的：上次的数据还需要补充。比如不同时段的客流量差异、甜品销量的时间分布、顾客停留时长与消费金额的相关性……这些都是有价值的商业数据，和许绵绵这个人没有关系。
门铃一响，许绵绵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像春天里第一朵打开的花。
“我说什么来着？”她得意洋洋地说，“你会来的。”
周之言面不改色地走到靠墙的老位置坐下，打开平板，Excel表格已经准备好了。“美式，不加糖。”
“今天不喝美式。”许绵绵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小杯子，里面是淡粉色的液体，“尝尝这个，新品，草莓气泡水，我调了好几次才满意的。”
周之言皱眉：“我没点这个。”
“都说了是新品，你帮我试味道。免费的。”许绵绵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理所当然地说，“而且你光喝美式不觉得无聊吗？人生不能只有苦味。”
周之言想说“我不觉得无聊”，但那股草莓和气泡水混合的清甜气息已经飘进了鼻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草莓的甜味很克制，不会齁，尾调有一点点柠檬的酸。意外地清爽。
“怎么样？”许绵绵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他。
“……还行。”
“还行是几分？”
周之言发现许绵绵已经学会了他的语言体系。他沉默了两秒，说：“8分。”
许绵绵的眼睛亮了：“8分！你上次给美式打了几分？”
周之言愣了一下：“我没有给美式打过……”
“你有的。”许绵绵笑着指了指他的平板，“你都记在表格里了，我看见过。美式6分对不对？”
周之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确实看见过。他上次忘了关屏幕。
许绵绵得意地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后厨，丢下一句：“草莓气泡水8分，我要记下来。能被你打8分的东西可不多。”
周之言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平板上，Excel表格打开着。他昨天在“顾客画像”那一栏里加了一行字：
【许绵绵。生日：3月12日。喜欢的颜色：暖黄色（店里的主色调）。喜欢的水果：芒果、草莓。口头禅：“尝尝这个”。最常穿的衣服：碎花围裙。笑的时候月牙弯度：约15度。】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迅速把页面切换到了数据表。
许绵绵端着一盘东西走出来的时候，周之言正在认真地记录客流量数据。她把盘子放在他面前，是一块草莓戚风蛋糕，蓬松柔软，奶油顶上点缀着一颗完整的草莓。
“这是什么？”周之言问。
“请你吃的。”许绵绵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你今天看起来比前两次放松一点，所以要庆祝一下。”
周之言觉得这套逻辑荒谬得令人发指。但他没有说出口。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蛋糕体很湿润，奶油轻盈得像云朵，草莓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度。他说不出具体哪里好，但就是觉得，比他吃过的任何草莓蛋糕都好。
“这个多少分？”许绵绵问。
周之言想了想：“9分。”
许绵绵张大了嘴：“9分？！比我的草莓气泡水还高1分？”
“嗯。”
“那你说说，为什么是9分？好在哪里？”
周之言认真思考了一下，给出了一个他自认为非常客观的回答：“蛋糕体湿润度刚好，奶油的甜度控制得很好，草莓新鲜，整体平衡。”
许绵绵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你居然真的会认真评价。”
“你不是问了吗？”
“我开玩笑的。”许绵绵笑得眼睛弯弯的，“但你的答案我很满意。”
她又蹦蹦跳跳地回了后厨。周之言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他主动评价了甜品。他从来不做这种没有数据支撑的主观评价。但今天，他做了。而且做得很自然，就像这个行为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
下午三点，店里客人不多。许绵绵忙完了后厨的准备工作，又端着两杯茶坐到周之言对面。
“你在记什么？”她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平板，“好多数字。”
“客流量数据。”周之言说。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上次就想问了。”
“数据分析师。”
许绵绵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所以你那天来我店里，是在……”
“工作调研。”周之言说，“公司接了城市甜蜜经济指数的项目，需要调研高粘性店铺。”
“甜蜜经济？”许绵绵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这个名字起得真好。所以大数据显示，大家越来越爱吃甜品了？”
“数据显示，过去三年甜品市场的复合增长率是12.7%。”周之言说。
许绵绵点了点头，忽然认真地看着他：“周之言，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情数据解释不了？”
周之言停下打字的动作，抬头看她。
“比如，”许绵绵说，“你看我的草莓戚风蛋糕，数据能告诉我它的甜度是多少、热量是多少、材料成本是多少。但数据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有人吃了一口会笑？为什么有人会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专门跑来吃一块？”
周之言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多巴胺分泌带来的愉悦感，属于神经科学范畴”，但看着许绵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没有说出口。“不能。”
许绵绵笑了，那种笑容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的满足感：“所以啊，数据很重要，但有些东西，你得用心去感受。”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比Excel管用。”
周之言看着她的手指点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平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又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她刚才说的那句话。“用心感受。”这四个字在他的逻辑体系里没有任何对应的函数。但他发现，许绵绵说这话的时候，他居然没有想要反驳。这本身就是一个反常的数据点。
傍晚六点，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色。周之言站起来准备走，许绵绵从柜台后面追出来，手里又拿着一个纸袋。
“今天的是草莓戚风，带回去当晚饭。”
“这是正餐？”
“甜品也可以是正餐。”许绵绵理直气壮，“如果你愿意的话。”
周之言接过纸袋，发现纸袋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和上次巧克力酱画的那个一模一样。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钟，然后说：“谢谢。”
许绵绵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灿烂：“你跟我说谢谢？你是因为我的失误才丢了电脑的，应该是我谢你不跟我计较才对。”
周之言的嘴角动了动，说：“那你也谢谢。”
“好。”许绵绵认真地点点头，“谢谢你，周之言。”
她说他名字的时候，咬字特别清楚。周之言感觉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明天见。”他说。这次，他没有等她先说。
许绵绵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枚月牙。“明天见。”
周之言走出店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大约五十米，停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
【草莓戚风蛋糕，9分。草莓气泡水，8分。她说数据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人吃了一口会笑。我暂时无法反驳这个观点。】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今天说了“明天见”。主动的。】
他把手机锁屏，抬头看了一眼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天空。嘴角有一个弧度，持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