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社恐
周之言发现自己的名声出了问题。事情的起因是周三上午的项目例会。公司接了“城市甜蜜经济指数”这个项目之后，团队每周都要开进度会。今天的议题是：每个成员推荐三个“高治愈系”消费场景，用于后续的案例研究。轮到周之言发言的时候，他翻开笔记本，报出了三个名字。
“星巴克臻选店。西西弗书店咖啡。糖心小筑。”
前两个名字平平无奇，会议室里没有人有特别的反应。但第三个名字一出来，坐在对面的陈远猛地抬起头，嘴里无声地比了一个口型：“我就知道！”
周之言假装没看见。
“糖心小筑？”项目经理翻了一下资料，“就是点评上那个4.9分的甜品店？你上次说复购率75%的那家？”
“对。”周之言点头。
“你去了几次？”陈远突然插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周之言不舒服的八卦气息。
“……三次。”周之言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零点几秒。陈远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其他几个同事也跟着笑起来，虽然他们大概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但看到陈远笑了，就觉得应该跟着笑一笑。
周之言面无表情地合上笔记本，结束了汇报。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周五下午，陈远在工位上转过头来，一脸兴奋地说：“周哥！大家说这周末一起去你推荐的那个糖心小筑团建！”
周之言的键盘声停了。
“谁说的？”
“大家说的啊！你不是说那是高治愈系场景吗？周末去治愈一下怎么了？”陈远理直气壮，“你放心，就咱们项目组的几个人，加上隔壁组的小李和小王，大概……七八个人吧。”
七八个人。
周之言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平时能接受的社交上限是两个人，三个人就已经开始产生不适感了。七八个人，这个数字在他的“社交舒适度模型”里属于“高风险预警”级别。
“我不去了。”他说。
“你是推荐人，你不去像话吗？”陈远皱眉。
“我可以再推荐一个替代地点。”
“不行！人家店老板还等着你呢！”陈远脱口而出。
周之言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跟许绵绵说了？”陈远自知失言，干咳两声，缩回了工位。周之言沉默了整整三十秒。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许绵绵的聊天窗口，上周他加了她微信，原因是他需要“方便确认店里的营业时间”。这是当时他在心里给自己的理由。
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十秒，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另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这样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我可能会带一些同事来店里。大概七八个人。”许绵绵的回复得很快，快到像是她一直拿着手机。“好啊！欢迎！需要我提前留位置吗？”
周之言又沉默了十秒。然后他打了第二行字，这是他这辈子打过的最艰难的一行字：“等一下会有很多人类过来。抱歉。”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然后许绵绵发来一个语音消息。周之言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周之言。”许绵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温暖的、让人心软的、像被子晒过太阳之后那种味道的笑，“‘很多人类’，你是外星人吗？”周之言的耳朵红了。
“但是你放心，”许绵绵继续说，“我帮你安排好了。你们来的时候，最里面那个靠窗的角落我留给你们。那里比较安静，而且那个位置能看到店里的全景，又不容易被打扰。你觉得行吗？”
周之言听完这段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他打字：“好。谢谢。”
“不客气呀。对了，你的电脑修好了吗？”
“明天取。”
“那正好！明天来了之后，我请你吃一款新做的甜品，庆祝你的电脑重生！”
周之言看着屏幕上那个用感叹号的句子，感觉自己的嘴角又失控了。他回了个好。
周六下午两点，周之言站在“糖心小筑”门口，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八个人。他的社交压力指数已经爆表了。陈远走在最前面，大咧咧地推开门，门铃叮咚叮咚响了一连串，像是在告状。“老板娘！我们来了！”
许绵绵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今天穿了一条奶白色的围裙，头发编成了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她的视线越过陈远，精准地落在最后面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身上，然后笑了。
“欢迎欢迎！里面那个角落给你们留好了，随便坐。”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周之言身上，像是确认他还活着。
陈远带着大部队往里走，周之言跟在最后面，经过柜台的时候，许绵绵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凑过来低声说：“你放心，咖啡我做苦一点，让他们少待一会儿。”周之言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希望他们少待一会儿？”
许绵绵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因为你刚才发消息的时候用了‘人类’这个词。一个正常人不会这么说，除非他非常、非常不想社交。”
周之言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许绵绵轻轻推了他一下，“最里面的角落我放了薄荷茶，你的专用。”
周之言走向那个角落的时候，发现小圆桌上果然放了一杯薄荷茶，杯垫是他喜欢的素色，没有花纹。桌角还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和他每次带走的纸袋上一模一样的笑脸。
他坐下来，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陈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周哥，你是不是和这里老板是不是有情况？”
周之言差点被茶呛到。“没有！”
“那你脸怎么红了？”
“茶太烫。”
陈远看了一眼他那杯明显是温的薄荷茶，露出了一个“你继续编”的表情。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同事们吃蛋糕、喝咖啡、拍照、发朋友圈，好不热闹。许绵绵忙前忙后，给每个人端茶倒水，脸上始终挂着那个浅笑。
下午三点半，同事们终于尽兴而归。陈远走的时候拍了拍周之言的肩膀，说：“周哥，你这推荐不错，下次再来。”
周之言没有回答。他坐在位置上没动，假装在收拾东西。等所有人都走了，门铃安静下来，店里恢复了往常的宁静。许绵绵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块他没见过的蛋糕。
“这是什么？”周之言问。
“重生蛋糕。”许绵绵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祝贺你的电脑满血复活。”
周之言看着那块蛋糕，是巧克力味的，表面淋了一层镜面果胶，上面用金箔点缀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你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今天早上。”许绵绵说，“你说今天取电脑，我就想做点什么庆祝一下。其实应该等你拿到电脑之后再庆祝的，但我怕你下次不带这么多人类过来了，就今天吧。”
周之言看着许绵绵。她坐在下午的阳光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但是我愿意帮你”的温柔。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确实不需要用量化的方式去理解。“许绵绵。”他叫她。
“嗯？”
“谢谢你。”
许绵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和周之言之前见过的所有笑都不一样。是一种安静的、温暖的、像冬天的壁炉一样的笑。
“不客气呀，周之言。”她说。
周之言低下头，吃了一口巧克力蛋糕。
很甜。但又不只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