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日常
周之言说“明天来”，他真的来了。周一中午，他推开门的时候，许绵绵正在给一桌客人上蛋糕。她转头看到他的那一刻，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周之言今天的装扮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了一点。最关键的是他的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比“面无表情”要柔和了至少两个等级。
许绵绵把蛋糕放到客人桌上，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你今天……不太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没那么像机器人了。”
周之言的眉毛动了一下：“我本来就不是机器人。”
“哦？那你是什么？”
“我是你的……”他顿了顿，耳朵微微泛红，“男朋友。”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许绵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听他用那种平板的、没有起伏的语气说出“男朋友”三个字，觉得又好笑又心动，像是一个AI系统忽然加载了恋爱模块，运行起来笨拙得要命，但偏偏每一个字节都是认真的。
“嗯，”许绵绵点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是。进来坐吧，男朋友。”
周之言走到那个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发现桌上已经放了一杯温的薄荷茶。杯垫下面压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欢迎回来。”他看了两秒，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口袋。这是他收藏的第四张纸条。
许绵绵端着一块蛋糕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蛋糕上插着一根小旗子，旗子上写着“第一天”。
“这是什么？”周之言问。
“纪念日蛋糕。”许绵绵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今天是交往第一天，所以要吃蛋糕庆祝。”
周之言看了看那块蛋糕，又看了看许绵绵那张写满了“我是不是很可爱快夸我”的脸，拿起叉子切了一块送进嘴里。是芒果味的。很甜。但是又不只是甜。“好吃。”
“就只是好吃？不给个评分吗？”
周之咽下蛋糕，认真思考了一秒：“9.2分。”
许绵绵的眼睛亮了：“比上次的栗子蒙布朗还高0.2分？”
“嗯。”
“为什么？”
周之言看着她因为高兴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盛满了笑意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藏都藏不住的笑容。
“因为是第一天。”他说，“有纪念意义加成。”
许绵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发现周之言这个人，一旦开始说“那种话”，就说得越来越自然了。像是他体内有一扇门，门后面藏着一个会说情话的周之言，以前门是锁着的，告白那天钥匙被打开了，现在那个周之言正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跑。
“周之言，你以前谈过恋爱吗？”许绵绵忽然问。
“没有。”
“真的？”
“真的。”周之言的语气很平静，“以前没有遇到过想谈恋爱的人。”
许绵绵的心跳又快了起来：“那现在呢？”
周之言看着她，目光直接而认真，没有任何闪躲：“现在遇到了。”
许绵绵低下头，假装在看蛋糕，实际上是在掩饰自己快要爆炸的脸。这个人，真的太犯规了。
周二，周之言做了他的第一份“约会方案评分表”。
事情的起因是许绵绵问他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他说“好”。然后他花了两个小时，研究了最近上映的所有电影，从豆瓣评分、IMDb评分、票房数据、观众口碑等十三个维度进行了综合评估，最终筛选出了三部候选影片。他把这个结果发给许绵绵的时候，许绵绵正在店里拖地。
她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手里的拖把差点掉在地上。许绵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惊起了门口那只常来晒太阳的流浪猫。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语音：“周之言，你约个会还要做评分表？”
周之言的文字回复来得很快：【周之言：任何决策都应该基于数据。】
许绵绵又笑了。她发现和周之言谈恋爱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大型的文化冲突，她用直觉生活，他用数据生活。她凭感觉做决定，他靠模型做决策。她相信缘分，他相信概率。但奇怪的是，这种冲突没有让她觉得累，反而让她觉得很有趣。像是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人，努力地学习对方的语言，笨拙但真诚地靠近彼此。
【许绵绵：选方案A。科幻片。但我不是因为你的评分选的，是因为我想看你看到黑洞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周之言：大概率是面无表情。】
【许绵绵：那我赌你会震惊。】
【周之言：赌注？】
【许绵绵：如果你震惊了，请我吃爆米花。如果你没有，我请你吃爆米花。】
【周之言：成交。爆米花的热量很高。】
【许绵绵：周之言！！！约会的时候不许提热量！！！】
【周之言：好的。不提了。】
许绵绵锁了屏，把手机贴在胸口，笑得很开心。林栀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她那个样子，啧啧了两声，缩回去了。
周三，许绵绵提议去公园散步。
周之言本来准备了一份“公园约会优化方案”，内容包括最佳路线、最优时长、沿途长椅分布密度等。但许绵绵说：“我们就随便走走，看到什么算什么。”周之言想了想，把方案删了。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四十分钟。一路上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就是许绵绵指着路边的花说“这个好看”，周之言就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说“嗯”。许绵绵路过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多看了两眼，周之言就默默地走过去买了一个，递给她。
许绵绵接过棉花糖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
“我没说我想要啊。”
“你看了它两眼。”周之言说，“你看超过一秒的东西，就是感兴趣。”
许绵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周之言，”她咬了一口棉花糖，含糊不清地说，“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惯坏是什么定义？”
“就是……你会让我觉得这些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然后以后如果换一个人，就会很不适应。”
周之言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看着许绵绵，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次重要的数据确认。
“不会换人。”他说。
许绵绵咬着棉花糖，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知道不会的。从他说“至少50年”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
周四，周之言在公司加班到很晚。许绵绵发消息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还没有”。九点半的时候，许绵绵出现在他公司楼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周之言下楼的时候，看到她站在大楼门口的灯光下，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抱着保温袋，“你怎么来了？”他快步走过去。
“给你送饭。”许绵绵把保温袋递给他，“做的咖喱饭，不是甜品，是正经的饭。你不能天天吃公司食堂，食堂的东西没有灵魂。”
周之言接过保温袋，感觉掌心被温热的饭盒烫了一下。“你特意做的？”
“嗯。”许绵绵点点头，“你不是加班吗？加班应该吃点好的。”
周之言看着她，看着她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看着她的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被风吹得发凉的耳朵。许绵绵愣住了。这是周之言第一次主动碰她。他的手指在她的围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那你记得吃饭。”
“好。”
许绵绵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周之言！”
“嗯？”
“你今天的表情比昨天多了一点。”
周之言的嘴角动了一下：“多少？”
“大概多了……两个？”许绵绵歪着头想了想，“你快要学会当一个正常人类了。”
周之言看着她的笑脸，没有反驳。他甚至觉得她说得对。和许绵绵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觉得自己比前一天更像一个“正常人类”。他上楼打开保温袋的时候，发现饭盒旁边还塞了一张小纸条。
“加班辛苦了。吃完早点睡。明天见。——你的甜品店老板娘”
周之言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口袋。第五张了。
周五，周之言在公司遇到了陈远。陈远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惊呼：“周哥，你是不是恋爱了？”
周之言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为什么这么问？”
“你最近的状态不对。”陈远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笑过至少两次，两次！以前你一个季度都笑不了一次。第二，你中午从来不出去吃饭的人，最近天天往外跑。第三，你的屏幕保护从默认风景图换成了一张蛋糕照片。种种迹象表明……”陈远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和那个甜品店老板娘，有情况。”
周之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陈远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的话。“她在和我交往。”
陈远张大了嘴，下巴差点脱臼：“你……你表白了？”
“嗯。”
“怎么表的？你该不会做了一个PPT吧？”
周之言整理了一下袖口：“差不多。”
陈远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喃喃自语：“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用PPT表白还能成功……周之言你是开挂了吧……”
周之言没有理会他的崩溃。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许绵绵的消息。【许绵绵：今天的甜品研发成果！新口味芝士蛋糕，加了柠檬皮，很清爽！你来了我让你试吃！】附带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块淡黄色的芝士蛋糕，旁边放着一杯薄荷茶。
周之言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的弧度明显到连对面的陈远都看见了。
“天哪，”陈远捂住眼睛，“周之言在笑。世界要末日了。”
周之言锁了屏，站起来。
“去哪？”陈远问。
“吃蛋糕。”
“你不是半小时前才吃过午饭吗？”
周之言头也没回：“那是午饭。这是甜品。不一样。”
他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好。从公司到糖心小筑的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几十遍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现在，他是在走向一个想见的人。
许绵绵在门口等他，看到他来了，笑着举起手里的叉子，叉子上叉着一小块芝士蛋糕。
“快来！趁热吃！刚出炉的！”
周之言走过去，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那块蛋糕。柠檬的清香在嘴里散开，芝士的浓郁紧随其后，甜度刚好，不腻不淡。
“怎么样？”许绵绵仰头看他。
周之言低头看着她的脸。阳光落在她的眉毛、睫毛、鼻尖和嘴唇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10分。”他说。
许绵绵愣住了：“你从来没给过10分！”
“第一次。”
“为什么？”
周之言看着她，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因为是你做的。这个变量，值0.5分。”
许绵绵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她店里的草莓蛋糕。她低头咬了一口叉子上的蛋糕，就是刚才周之言咬过的那一口，咬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然后脸更红了。周之言看着她的红脸，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你笑了！”许绵绵指着他的脸，声音拔高了八度，“周之言你笑了！我说什么来着！你赌输了！请我吃爆米花！”
周之言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没有说“我没有笑”或者“你看错了”。他只是说：“好。请你吃爆米花。周六。看完电影之后。”
许绵绵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店门口，隔着一个叉子的距离，笑得像两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林栀从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大概用不了多久，她就要准备红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