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选择
苏寒霜在密室里站了很久。冰壁上的符文明灭不定,暗金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和她掌心的灼痕一个颜色。燕归南站在门口,没有催她,也没有走。
“师父,你当年站在这里,选了哪条路?”
“我选了逃。”燕归南的声音很平,“我封死了遗迹,告诉自己频率不够的人进去也没用。我逃了三十年,逃到它选了下一个容器。”
“如果我不来玄冰宗呢?它会不会选别人?”
“会。但你来了。你站在这根冰柱前面,手放在上面,感觉到了它的温度。从那一刻起,它就不会再选别人了。”
苏寒霜把手按在冰柱上。冰是凉的,但冰层下面的东西是温的。暗金色的光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和冰柱里的光融在一起。
“师父,你说有三条路。你详细告诉我。”
燕归南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冰柱上,但没有按下去。她的手指悬在冰面上面一寸的地方,像不敢碰。
“第一条,逃。离开北荒,去南方,去它找不到你的地方。它的寒气渗进了你的骨头里,你走到哪里它就在哪里。你能逃多久?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你的频率不会降低,它的力量不会停止增长。等到你的频率和它一致的那天,不管你在哪里,它都会找到你。”
“第二条,融。让它进来,让它醒在你身上。你消失,它醒来。没有人知道它醒来之后会做什么。也许它会离开北荒,也许它会继续睡,也许它会毁掉一切。但它不会再等下一个容器了。它醒在你身上,就只在你身上。”
“第三条,毁。毁了冰层,毁了遗迹,毁了整座山。冰脉崩塌,寒气倒灌,北荒会在三天之内变成死地。所有人都会死。你,我,宗门里的人,石头村的人。”
苏寒霜的手停在冰面上。三条路,三条死路。逃是等死,融是送死,毁是同归于尽。
“师父,有没有第四条路。”
燕归南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一条路。从来没有人走过。”
“什么路。”
“下去。在它醒来之前,下去见它。让它知道,它的容器有名字,有记忆,有不想消失的理由。让它知道你不是容器,你是苏寒霜。”
“走这条路的人呢?”
“没有回来过。”
苏寒霜把手从冰柱上收回来。灼痕在掌心发烫,暗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
“师父,你当年为什么没有选这条路。”
燕归南沉默了很久。密室里只有冰壁符文发出的嗡嗡声。
“因为我站在那根冰柱前面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北荒,不是宗门,不是我认识的人。我想的是我自己。我怕消失,我怕变成不是自己的东西。我怕我下去了,就回不来了。”
她转过身,面对苏寒霜。
“你不一样。你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爹,是你师兄,是石头村。你怕的不是消失,是回不去。”
苏寒霜的手指收紧了。
“师父,我要下去。”
燕归南没有说话。
“不是现在。现在下去只会和你一样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我要先变强,强到能分清哪些力量是我的,哪些是它的。强到站在它面前的时候,不会被它吞掉。强到能跟它说一声,我有名字,我叫苏寒霜,我不是容器。”
燕归南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变强意味着什么吗。你的频率越高,离它就越近。你变得越强,它醒得就越快。”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我不变强,下去也是送死。我站在它面前,连话都说不出来,它一口就把我吞了。那和融有什么区别。”
燕归南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我怎么做。”
“教我。教我控制频率,教我分清哪些力量是我的,哪些是它的。教我到站在它面前的时候,还是我自己。”
燕归南走到冰壁前,把手掌按在符文上。符文亮起来,暗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指缝间溢出。冰壁开始变化,表面的冰层慢慢变薄,变透明,露出下面的暗金色物质。它在脉动,一收一缩,和苏寒霜掌心的灼痕同一个节奏。
“你的频率是六十二。我的频率是五十五。我花了三十年才从五十爬到五十五,每一步都在和它抢。抢回来的力量才是你自己的。它给你的,随时可以收回去。”
“怎么抢?”
“在冰壁里修炼的时候,不要只是吸收寒气。要分辨。哪些寒气是顺着你的冰脉走的,哪些是逆着走的。顺的是你的,逆的是它的。把逆的推出去,只留顺的。很难。每推出去一分,你的频率就会降一点。但降下来的频率,才是真正属于你的。”
苏寒霜把手放在冰壁上。暗金色的物质在她掌心下面脉动,她能感觉到两股力量在体内冲撞。一股顺着冰脉走,温热的,流畅的。一股逆着走,冷的,阻塞的。她一直以为逆着走的是修炼不到家,要把它冲开。原来逆着的,才是她的。
“师父,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早告诉你,你也做不到。分不清顺逆,就抢不回来。你之前三个月从四十七冲到六十二,不是你在修炼,是它在灌你。”
苏寒霜把手收回来。暗金色的光从掌心褪去,灼痕暗了一些。
“现在能分清了?”
“能。从那天晚上在梦里说了不之后,就能分清了。”
燕归南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苏寒霜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冰面下的水流一样的东西。
“你比我强。”
苏寒霜看着师父。老人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师父,你当年在梦里说了什么。”
燕归南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密室门口,背对着苏寒霜。
“我什么都没说。我醒了,然后就不敢再睡了。”
苏寒霜站在那里,看着师父的背影。灰色的袍服,花白的头发,微微颤抖的肩膀。
“师父,我要下去了。不是现在,但也不会太久。等我抢够了力量,等我分清了哪些是我的,我就下去。”
燕归南转过身。
“你知道下去之后可能回不来吗。”
“知道。”
“你爹呢。”
苏寒霜的手指收紧了。“我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说过要回去找他。北荒人不骗人。”
燕归南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很淡的笑,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
“北荒人不骗人。好。”
她走到苏寒霜面前,把一枚冰符塞到她手里。冰符是深蓝色的,透明,里面封着一缕暗金色的光。
“这是我三十年前从那根冰柱上拓下来的。它的频率,和你的灼痕一样。你在冰壁里修炼的时候,把它放在掌心。它能帮你分清顺逆。”
苏寒霜握紧冰符。深蓝色的冰贴在皮肤上,冷的。里面的暗金色光是温的。
“师父,你留着它三十年,为什么不用。”
燕归南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出密室,沿着冰梯往上走。苏寒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暗金色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她忽然明白了。师父留着这枚冰符三十年,不是因为要用,是因为不敢用。把它握在掌心,就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就能知道自己离它还有多远。不握,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她把这枚冰符给了苏寒霜。不是因为她敢了,是因为她不想苏寒霜也假装三十年。
回到洞窟的时候,铁寒衣靠在走廊的冰壁上。他看到苏寒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里。是一把小刀,冰做的,刃口锋利,柄上缠着布条。布条是旧的,磨得发白,但缠得很紧。
“拿着。下面冷,带个东西暖手。”
苏寒霜握着小刀,刀柄上的布条贴着掌心,温热的,是铁寒衣的体温。
苏寒霜把冰符和小刀一起揣进怀里,贴着那包烙饼。
“我会回来。”
铁寒衣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苏寒霜回到洞窟里,躺在石床上。她把冰符放在掌心,深蓝色的冰贴在皮肤上,里面的暗金色光在脉动。她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冰脉。两股力量在体内冲撞,一股顺着走,一股逆着走。以前她分不清,现在分清了。
她抓住逆着走的那股,往外推。很难,像在冰面上推一块巨石。推了一寸,停下来,喘口气。再推一寸,再停下来。
看来需要下去见它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