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九章:会一直这样
转正之后的日子,比以前更忙,也比以前更踏实。
成韫开始独立接案子了。一开始是小案子——几万块的合同纠纷、邻居之间的侵权诉讼、简单的劳动争议。案子不大,但她每一个都做得很认真,法律检索做到位,证据梳理做仔细,庭前准备做充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江敛有时候会帮她看材料,但更多的时候是让她自己来。他说“你能搞定”,她一开始不信,后来发现自己真的能搞定——第一次独立出庭的时候,她站在法庭上,面对对方律师的咄咄逼人,心里慌得一批,但面上稳如老狗,一句一句地回应,有理有据,不急不躁。法官最后判决支持了她全部诉讼请求,她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腿是软的,但嘴角是翘的。
之后她开始接大案子了。去年那个并购案的后续工作,几个亿的标的额,十几家公司的交叉持股,光是尽调报告就写了三百多页。她熬夜写的那几周,江敛每天晚上都在律所陪她,有时候帮她看数据,有时候只是坐在旁边看自己的文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趴在桌上睡着。
案子最终顺利交割的那天,客户专门发了一封感谢信给律所管理层,点名表扬了成韫,说她是“专业、敬业、可信赖的法律顾问”。老周把那封邮件转发给了全公司,附了一句评语:“成韫律师用自己的专业能力证明了,优秀与性别无关,与出身无关,只与实力有关。”
成韫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江敛的办公室里跟他讨论另一个案子。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讲案子,但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江敛捕捉到了。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老周发了一封表扬信。”
“我看看。”
她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那封邮件,然后把手机还给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你干嘛?”成韫问。
“叫老周上来,有事跟他谈。”
“谈什么?”
江敛没回答,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周律师,麻烦来我办公室一趟”,然后挂了。
老周三分钟后就到了,推门进来的时候笑呵呵的:“江律师,什么事?”
江敛站起来,走到成韫旁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我跟成韫要休假,”他说,“两周。”
老周的笑容僵了一下:“两周?江律师,你从来没休过假——”
“所以要休。”
“可是下个月那个跨境并购项目——”
“许泽可以做,我远程指导。”
老周看了看成韫,又看了看江敛,摇了摇头,笑了:“行行行,你们去吧。两周,不能再多了。”
老周走了之后,成韫抬头看着江敛:“你怎么突然要休假?”
“因为你需要休息。”
“我没说需要。”
“你的黑眼圈说的。”
成韫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下面,确实有一道青痕,不重,但凑近了能看出来。她最近连续加班两周,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确实累了。
“去哪?”她问。
“你想去哪?”
成韫想了想:“去一个有海的地方。”
“为什么要看海?”
“因为海很大,大到能把所有不开心的事都装下去。”
江敛看着她,伸手把一缕掉在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颧骨,温热的,轻微的。
“好,”他说,“我们去看海。”
他们去了三亚。
这是成韫第一次看到海。她站在沙滩上,赤着脚,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退下去,又涌上来。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头发打在脸上有点疼,但她不想动。
江敛站在她身后,把她的头发拢到一起,用外套自带的帽子盖住,帽檐压得很低,刚好挡住风。
“你头发太乱了,”他说,“回头打结不好梳。”
“你帮我梳。”
“我不会。”
“你学。”
江敛没说话了,但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的折叠梳子——他有随身带梳子的习惯,因为他的头发不能乱,乱了会影响他在客户面前的形象。他把梳子举到她头顶,犹豫了一下,开始梳。
动作很轻很慢,梳齿穿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水波荡开。风把刚梳好的头发又吹乱了,他不急,继续梳,梳完又被吹乱,乱了再梳。
成韫站在他前面,低着头,嘴角弯着。
“江敛。”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你帮我梳头发,我站在海边,你站在我身后。就这样,一直这样。”
江敛梳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梳子收起来,从身后抱住了她。他的双臂环过她的腰,扣在她身前,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的,温热的,像海风一样。
“会。”他说。
海面上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风筝在灰蓝色的天空中飘着,线很长很长,长到几乎看不见线的另一端。风筝在风里上下翻飞,像一只活的鸟,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就去哪。
成韫看着那只风筝,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的——被一根线牵着,线的另一端是原生家庭的束缚、是自卑的枷锁、是“你不配”的魔咒。她以为自己永远都挣不断那根线,以为自己会一辈子被牵着走,想去的地方去不了,想飞的飞不起来。
但现在她发现,那根线不是她妈的手,不是她爸的嘴,不是周元梨们的目光,不是任何人给她绑上去的。
那根线是她自己绑的。她以为那些东西能困住她,是因为她允许它们困住她。
而江敛做的,不是帮她把线剪断——是让她知道,她可以自己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