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姜尚营前
黄昏的风掠过西岐大营外的荒坡,赵雄的脚踝被碎石硌得生疼。
身后传来王贵力杀猪般的嚎叫:“你们可知老子是谁?老子是金角大王下凡!”
绍国聪醉醺醺地附和:“对……大王……嗝,大王饶命……”
“闭嘴!”一名玄甲斥候反拧王贵力的胳膊,膝盖顶在他腰眼上,“装神弄鬼,分明是商狗奸细!”
六七个斥候已将三人团团围住,长戈的寒光映着暮色,刃口带着将饮血的戾气。
赵雄趴在泥地里,鼻尖贴着枯草根,眼睛却死死盯着不远处营帐间的一处水洼。
水面浮着一层紫黑色的油膜,在残阳下泛出诡异的幽光。
他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迸出嘶哑的喊声:“水源有毒!你们的水源有毒!”
斥候头领手中长戈一顿,皱眉看向那个满身泥泞的庄稼汉。
“胡说什么?”他抬脚踩住赵雄的后背,“临死还想妖言惑众?”
“我看到了!”赵雄的脸被压进泥土,声音却愈发清晰,“那紫黑色的不是油,是咒毒!你营里已经有人病倒了对不对?”
斥候头领眼神一凛,与身侧的副手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目光。
西岐大营确实在三日前的深夜接回了三例呕血昏厥的士卒,军医束手无策,连姜相国都亲自去看了。
这穷酸汉怎会知晓?
“绑紧了,押去见监军!”头领一声令下。
赵雄手腕上的绳索又紧了两圈,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他却不再挣扎,只暗暗记下了那口水洼的方位。
王贵力还在嚷,绍国聪还在打嗝,但他已经不再指望这二位能帮上忙。
从踏入这片河谷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出事了。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不对——不仅是军营的汗臭和铁锈味,还有一股类似腐尸的腥甜,被刻意用艾草掩盖着。
那是瘟疫的征兆。
而瘟疫,在兵法里比刀兵更可怕。
三人被推搡着穿过营帐间的通道,两侧士卒纷纷侧目,有人呸了一口,有人窃窃私语。
“又抓了三个,看来商狗是要动手了。”
“听说前头探子传回的消息,朝歌那边有个叫申公豹的,专跟相国作对。”
赵雄听在耳中,默不作声。
他现在需要的是活下来,而不是打听封神世界的派系斗争。
中军大帐就在前方,帐顶飘扬着绣有“姜”字的大纛,两侧站满了执戟甲士。
帐门掀开的一瞬,一股浓重的药味夹杂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帐内正中坐着一个须发花白、身着八卦道袍的老者,手持拂尘,目光清正,正是传闻中的姜子牙。
两侧立着几名将领,当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魁梧汉子正怒目而视,手按剑柄,大有随时拔剑砍人的架势。
“跪下!”押解斥候一脚踹在赵雄膝窝上。
赵雄闷哼一声跪倒,肩头却被旁边的王贵力一歪撞了一下——这货跪倒是跪了,还不忘用眼神示意他“别怕,大哥罩着”。
绍国聪则是直接趴在地上,醉得人事不省。
斥候头领躬身抱拳:“禀相国,这三人在斥候区鬼祟出没,形迹可疑,属下怀疑是商朝细作。”
姜子牙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落定在赵雄脸上时,忽然微微一滞。
那拂尘在他指尖轻轻转了半圈。
他身旁一名素衣女子微微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意外的神色,随即又垂下眼帘,仿若无事。
这女子二十五六岁年纪,容貌清冷,腰间挂着一只青皮葫芦,通身散发着一股药草与硫磺混合的气息。
赵雄余光瞥见她,心里咯噔一下。
散修丹师?
还是……
“你方才说,水源有毒?”姜子牙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某种阅尽风霜的沉稳,“抬起头来答话。”
赵雄缓缓抬头,与姜子牙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他感觉对方的眼神像一柄无形的刀,要剖开他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
但他没有躲闪。
“我是种地的,对水土之气熟。”赵雄沉声道,“你们这营地上的水,发紫黑,气腥臭,是疫病之兆。”
姜子牙没接话,侧头看向那素衣女子。
女子上前一步,开口时声音如玉珠落盘,却带着几分尖刺般的冷意:“倒是有趣。你说水土之气,可通医理?”
“不通医理,通的是土法。”赵雄坦然道,“农家肥土,银火净水,能解此毒。”
此话一出,帐中将领登时哗然。
“荒谬!”络腮胡将领拍案而起,“拿粪土治病,你是来消遣我西岐军士的?”
“武吉将军息怒。”姜子牙抬手按下那将领,目光却始终落在赵雄脸上,“你可知这军中已有丹师以灵草熬汤解毒,三日无功?”
“灵草贵,且不对症。”赵雄语气平静,“这毒是煞气所化,不是湿热疫毒,灵草补元气却驱不了煞。要用土性克之,再以火性炼之。”
素衣女子冷笑一声:“你口中的土性,就是粪便?火性,又是什么火?”
赵雄不答这个问题,只看着姜子牙:“给我一个机会,就在今夜,治不好,我提头来见。”
帐中死寂片刻。
姜子牙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却带着某种看透天机的了然。
“好。武吉,带他去取水处。另拨一队人听他调遣,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相国!”武吉急道,“这分明是奸细拖延之策!”
“顺风耳方才传音,说这三人头顶气运呈五彩祥云,不是奸邪之辈。”姜子牙拂尘一挥,“去吧。”
他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帐中所有人闻言都变了脸色。
五彩祥云?
那是天命之人才能有的气运征兆。
素衣女子苏瑶更是将细眉微微一蹙,手指在袖中掐了个诀,似乎在推算什么。
她退后半步,目光却更加锐利地落在赵雄的背影上。
一个种地的,怎么会有五彩气运?
夜风裹着腐臭扑面而来,赵雄站在那口水井边,看着周围士卒捂着口鼻的嫌弃模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坑比他想象中还深。
水井已经半干,水面混浊不堪,紫黑色的油膜几乎遮盖了整个水面。
井边堆着几味废弃的灵草渣滓,散发出腐烂的药气。
武吉双手抱胸站在十步开外,冷眼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赵雄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营地边缘的茅厕区。
“你干什么!”身后的士卒厉声喝问。
“挖粪。”赵雄头也不回,“要治这疫,得有土性。农家肥里腐熟之气最重,能引煞下沉,再以火焚之,煞毒自解。”
他说得一本正经,旁人听得面如土色。
苏瑶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站在阴影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把粪土往井里倒,你是打算让全军都染上痢疾?”
赵雄不理会她,径自蹲下,用手扒开茅厕边的泥土。
王贵力这会倒是醒酒了,凑上来低声问:“兄弟,这法子……真能行?”
“你信我吗?”
“信。”王贵力咬牙,“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你能折腾的人。”
“那就帮我。”赵雄挖出一捧黑褐色的泥土,转身走向水井,“绍国聪,把你身上的酒给我。”
绍国聪迷迷糊糊摸出半壶烈酒,递过去时还打了个嗝。
赵雄接过酒壶,掀开盖子,将酒液均匀洒在泥土上,又抬手往井中丢下那块泥巴。
“放火。”他目光转向王贵力。
王贵力双手一搓,掌心腾起一股细细的金色火焰,这火焰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他将金火引向井口,火苗触及那层紫黑色油膜的瞬间,井面骤然一颤。
赵雄同时抬起右手,五指间逸出一缕银白色的焰丝,细若蛛丝,纯净得几乎透明。
银火顺着金火的外缘缠绕而下,像一条银蛇钻入井中。
“嗤——”
井水剧烈沸腾起来,紫黑色的油膜像被无形的手撕扯,迅速收缩、翻涌,化为一股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
黑烟中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熏得众人连连后退。
武吉拔出佩剑,厉声道:“你敢使妖法!”
“闭嘴!”赵雄厉喝一声,额头上青筋暴突,手中的银焰越来越亮,“还剩半盏茶的时间,你们要死要活?”
井水翻涌得愈发剧烈,紫黑色不断被银焰吞噬,渐渐露出下方清澈的泉脉。
那黑气像是有生命般挣扎扭动,最终还是被银焰一口吞没,化为虚无。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井水彻底恢复了清冽。
赵雄收回银焰,脚步踉跄了一下,王贵力赶紧扶住他。
“快,打一碗水,找个最重的病号来试。”赵雄声音沙哑。
武吉半信半疑,但还是命人照做。
一碗清水被端到一名卧床三日、呕血不止的士卒嘴边,那士卒迷糊中喝下去,不到片刻,猛地翻身呕吐起来。
吐出的秽物黑如墨汁,腥臭难闻。
帐中军医正要发怒,那士卒却脸色渐转红润,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我好像能呼吸了。”
满帐哗然。
苏瑶站在人群中,手指微动,指尖凝出一道极细的灵力丝线,悄然探向井底。
井底深处那块泥土上残留的银色焰灰被她捕捉到一缕。
她飞快收回灵力,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那银火……
不是凡火。
更不是五行之火。
那是炼丹炉中才能诞出的纯阳先天气,但在典籍中记载,这种火的驾驭法门早已失传了。
一个种地的庄稼汉,怎么会这种手段?
她瞥向赵雄的目光愈发复杂,隐约间,多了一丝警惕和计量。
天色破晓,中军帅帐中烛火通明。
姜子牙端坐案后,面前摊着那碗变清的井水,碗沿还残留着银焰灼烧的细微痕迹。
帐中几位将领吵得不可开交。
“此子手段诡异,绝非善类,留之必成大患!”执法长老声如洪钟,“按军法,擅闯大营者斩!”
“可他救了人,”武吉难得摸着后脑勺替赵雄说了一句,“那病号确实见好了。”
“治好了就能免死?法不容情!”
姜子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异议。
“都莫争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东方渐白的天空,转回身时,目光中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意味。
“那三人头顶气运,万里挑一,不是奸细之相。”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本帅决定,留用三名凡人,在营中效力,戴罪立功。”
“相国!”
“不必再议。”姜子牙拂尘一挥,目光转向人群后的苏瑶,“苏姑娘,你方才一直在外头,觉得此法治疫可行否?”
苏瑶微微一怔,随即上前一步,盈盈一礼:“相国明鉴,此人手法虽非正统丹道,但确有奇效。”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这银火来源未明,恐有后患,还需多加观察才是。”
姜子牙不动声色地点头:“那就劳烦苏姑娘多看着些。”
“是。”
苏瑶退下时,恰好与进帐的赵雄擦肩而过。
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压低了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好自为之。”
语气平淡,却像冰刃划过耳畔。
赵雄脊背一凉,但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姜子牙,单膝跪地:“谢相国不杀之恩。”
“起来吧。”姜子牙低头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恍惚,仿佛透过这张朴实的面孔,看见了某个久远的身影。
“你的本事,本帅另有他用。从今日起,你们三人划入伙头营,掌水源洁净之职。”
伙头营。
赵雄松了口气,至少,命保住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身后帐帘缝隙中,苏瑶正用一种几乎可以凝出实质的目光注视着他,袖中的手指正在无声地画着一个繁复的符咒。
井底那缕黑色煞气,并未被彻底清除。
它正在更深的地层中蛰伏,等待下一次蔓延的时机。
而苏瑶记录下的银火特征,已经用密信传向遥远的天庭。
三天后,一轮新的暗流,将在这座大营中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