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6章:道祖试炼
丹房屋顶那尊三足铜炉忽然嗡嗡震颤。
赵雄刚将一味紫芝投入炉口,指尖还未收回,便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他瞳孔骤缩,体内银焰本能地涌出护体,却在半空中被无形大手死死按住,连一丝火星都窜不出去。
“这是……”
念头未落,眼前景物便像被巨力揉碎的金箔,扯成无数光缕,整个人坠入一片金色漩涡。
耳鸣如潮。
记忆像被人用铁钩从颅腔深处硬生生拽出来,一幕一幕飞速倒退——贾村田埂上弯腰插秧的自己,与王贵力在溪边摔跤的午后,绍国聪偷了地主家鸡腿塞进他手里的夜晚,所有欢声笑语都扭曲成刺耳的尖啸。
赵雄咬紧牙关,试图稳住心神。
可那些画面越转越快,从修仙入门到第一次引气入体,从被野狼追咬的狼狈到在破庙里对着残缺功法苦读的深夜……一切都在倒放,像有人要把他的魂魄从根子上剥开,逐层审视。
“是幻境!”
他终于吼出声,可声音被金光吞噬,连自己都听不见。
既无法抵抗,他索性闭上双眼,放弃了对抗的念头。
下一刻,无数条金色锁链从虚空深处窜出,缠住他的四肢、脖颈、腰腹,将他牢牢钉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不是他此刻的模样,而是无数个“过去的赵雄”——有跪在父母坟前痛哭的少年,有对着王贵力发誓“这辈子绝不丢下兄弟”的庄稼汉,有在苏瑶灵根碎裂时红了眼眶却不曾落泪的修士。
每一张面孔都在质问同一个问题:你做的每一个选择,可曾有半分私心?
赵雄浑身僵硬,喉头滚动,说不出一句话。
金色锁链骤然收紧,他感到骨头被勒得咯咯作响,神识像被撕裂的布帛,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可就在这时,铜镜中央裂开一道缝,刺目的白光从中涌出,将他整个人吞没。
再睁眼时,他已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
脚下是白玉铺就的地面,头顶是高悬的日月星辰,四周云雾缭绕,隐约可见无数仙官神将端坐于两侧,个个面容肃穆,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大殿尽头,一座纯金打造的龙纹神座悬浮在半空,座椅靠背上刻着四个古篆大字——“银角大王”。
赵雄瞳孔一缩。
“赵雄,上前领封。”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抬头望去,神座两侧忽然浮现两道熟悉的身影——左边那人虎背熊腰,正是王贵力,此刻头戴紫金冠,身披锁子甲,俨然一副天将装扮;右边那人瘦削精干,正是绍国聪,手持拂尘,腰悬玉牌,竟已入了仙班。
两人同时看向赵雄,嘴角挂着同样的笑容:“兄弟,接了这个神位,咱们三兄弟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赵雄心脏猛地一抽。
那笑容太真,太熟悉,像极了当年三人在村口大槐树下结拜时的模样。
他脚下一动,几乎就要迈步上前。
可就在抬脚的瞬间,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苏瑶在丹房里捏碎灵石粉末时,那双布满细茧却倔强不屈的手。
“凡人怎么啦?凡人也能把天捅个窟窿!”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顶。
赵雄收回了脚。
王贵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兄弟,你这是……”
“我不是银角大王。”赵雄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叫赵雄,贾村的一个庄稼汉。”
话音落地,大殿两侧的仙官神将齐齐变色,威压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压得他双膝弯曲,脊骨嘎嘎作响。
绍国聪眉头一皱,拂尘轻摆,语气带着三分劝慰三分威胁:“你若拒绝,便永世为凡,甚至累及我二人也要被打落凡尘——你忍心?”
赵雄浑身一颤。
他看向王贵力和绍国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此刻变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他怕连累兄弟。
可若真接了这神位,他还是那个会为兄弟两肋插刀的赵雄么?
神座之上,“银角大王”四个字像烙铁一般烫在他眼底,仿佛在说:你修行数十年,为的不就是这个?
不。
他修行,是为了护住想护的人,不是为了爬上某个高高在上的位子。
“我命由我不由天!”
赵雄猛然暴喝,挥起右拳,银焰裹挟着全身真气,狠狠砸向那座纯金神座。
轰——
金屑四溅。
神座从中裂开,碎成无数块,散落在白玉地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王贵力和绍国聪的幻象瞬间扭曲、破碎,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两侧的仙官神将也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个接一个炸开。
大殿开始崩塌。
穹顶的日月星辰坠落,脚下的白玉地面龟裂,四面墙壁轰然倒塌,露出外面一片混沌的虚空。
赵雄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是汗,拳头上渗着血珠,胸口剧烈起伏,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虚空深处,一道青烟缓缓凝聚。
太上老君的虚影浮现于半空,面容苍老而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沧桑。
他静静看了赵雄片刻,淡淡道:“因果自承。”
四字出口,不轻不重,却像钉子一样钉进赵雄的识海深处。
随即,虚影连同青烟一同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雄愣在原地,回味着那四个字的意思,脑海中一片混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处隐隐浮现一道半透明的印记,形如锁链,却若有若无,仿佛只是幻觉。
不等他细看,虚空再次裂开一道口子,一股推力将他猛地推了出去。
眼前景物骤变。
丹房、铜炉、紫芝,一切回归原位,仿佛方才那漫长而凶险的试炼只是一场梦。
赵雄踉跄后退两步,扶住丹炉边缘,大口喘着粗气。
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后背衣衫早已湿透。
他抬起右手,掌心里那道锁链印记已然消失,但他知道,它还在,只是藏在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因果自承……”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胸口那股通透澄明的感觉渐渐升起,像晨雾散尽后的晴空。
太上老君没有说他是对是错,没有给他任何奖励,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褒贬——仅仅是四个字,便像一座大山压在了他未来的路上。
赵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丹炉里的火焰依旧稳稳燃烧,紫芝的药香弥漫在屋内。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炉口翻涌的热浪上,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从今往后,没有神仙会替他兜底,没有道祖会为他指路,每一个选择的后果,都得他自己扛。
那又如何?
他赵雄本就是个种地的,不怕肩上的担子重。
大不了,把天捅穿了,自己补上。
丹房外传来脚步声,是苏瑶端着一碗汤药走近。
赵雄转身,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迎向门口那道瘦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