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记忆迷宫中的真假自我
神经链接接入的瞬间，赵雄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进了漩涡。眼前的数据流疯狂闪烁，像无数根针扎进视网膜。等他站稳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冰冷刺骨的走廊里，两侧是透明的强化玻璃墙。
玻璃墙后面，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坐在金属椅上，头顶戴着密密麻麻的电极帽。几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监控屏前，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什么。小女孩眼神空洞，嘴唇微微发白，机械地按着面前的按钮——每一次按下，屏幕上就跳出一个红色的数字。
赵雄的拳头攥紧了。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那是林星瑶。是还没被完全抹去灵魂的林星瑶。
走廊尽头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地面开始震动。赵雄回头一看，一堵由黑色液态金属构成的墙壁正沿着走廊向他推进，墙壁表面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张着嘴无声尖叫。那是财阀植入她脑中的病毒程序，正在排斥一切外来入侵者。
赵雄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突然一变。他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刚偷到糖吃的孩子，然后弓着腰，双手捧在胸前，踮起脚尖，像一只笨拙的企鹅一样在走廊里跳起了滑稽的企鹅舞。
他的动作很大，每一步都故意踩得很重，扬起不存在的灰尘。他边跳边唱：“我是来自南极的赵小胖，不会游泳只会晃，摔个跟头也能笑，你说荒唐不荒唐——”
黑色墙壁停顿了一秒。
赵雄继续跳，越跳越夸张。他故意左脚绊右脚，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然后一脸无辜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冲着走廊天花板喊：“没事没事，我皮厚，摔不坏！”
玻璃墙后面的小女孩停下了按键的动作，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神还是那么空洞，但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快要被遗忘的微笑。
那面黑色墙壁的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赵雄心中一喜，爬起来继续往前跑。他一边跑一边喊：“林星瑶！瑶瑶！你三哥来了！给你带了糖葫芦，糖炒栗子，还有你最爱吃的驴肉火烧！快点出来接客啦！”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上玻璃墙又反弹回来，形成层层叠叠的回音。走廊两侧玻璃墙上的画面开始加速播放——林星瑶在不同年龄段的训练场景，从六岁到十六岁，每一次都是同样的金属椅，同样的电极帽，同样的红色数字。
赵雄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但他脸上笑容不减。他冲着那些画面挥挥手，像个老朋友打招呼：“嘿，这小姑娘长得真俊，一看就是我妹！”
黑色墙壁追上了他，距离不到三米。墙壁上的扭曲人脸开始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刺得赵雄耳膜生疼。他能感觉到大脑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那是病毒试图瓦解他意识的信号。
赵雄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那面墙。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傻气。
“你知道吗？”他对着墙壁说，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温柔，“我以前有个朋友，特别倒霉。他想当骑士，可每次去救公主，都会出各种洋相。第一次骑马，马把他甩进了猪圈。第二次拿剑，剑没拔出来，裤带先断了。第三次走到城堡门口，门太重推不开，他只好绕到后院爬墙——结果发现那根本不是城堡，是隔壁王大妈家的鸡窝。”
黑色墙壁已经贴到了他的鼻尖。那些扭曲的人脸张开嘴，露出漆黑的深渊，试图将他吞噬。
赵雄不管不顾，继续讲：“后来他真遇到一个被困在高塔上的公主。他高兴坏了，冲上去就开始编绳子。可绳子不够长，他就把自己衣服脱下来接上。你们猜怎么着？他把自己脱光之后，绳子还是短了两米。公主在上面等他，他在下面急得直转圈。”
黑色墙壁的表面开始剧烈颤动。
墙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
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站在玻璃墙后面，捂着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杂质，干净得像清晨的第一滴露水。
赵雄的眼眶湿了。
黑色墙壁轰然碎裂。无数黑色碎片在空中炸开，化作灰色的尘埃消散在走廊里。扭曲的人脸在消散前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最终归于沉寂。
走廊两侧的玻璃墙也开始融化，那些冰冷的实验室画面像水墨画一样晕开，逐渐褪色。小女孩转过身，身后的背景变成了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她看着赵雄，问：“那个骑士最后救到公主了吗？”
赵雄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救了。公主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笑的骑士，就嫁给他了。后来他们生了一堆小骑士，天天在家里演小品。”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她朝赵雄伸出一只手，赵雄毫不犹豫地握住了。
世界开始崩塌。
草地裂开，天空碎裂成无数块，周围的景象像拼图一样散落。赵雄紧紧攥着小女孩的手，使劲往怀里一带，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谢，”赵雄嗓音发涩，“我是你三哥，天经地义。”
他们的意识同时被抽离，飞速后退。
现实世界的光重新出现。赵雄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神经连接舱里，全身被汗水浸透。他顾不上擦汗，扭头看向旁边的舱位。
林星瑶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无一物的玻璃珠。它们有了光，有了温度，有了活人该有的情绪波动。她看着赵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别急着说话，”赵雄撑着身子坐起来，“你刚拔除芯片，记忆可能会有点混乱。没事，慢慢来。”
林星瑶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最后却只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记得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什么事？”
“企鹅舞。”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有人在我脑子里跳企鹅舞。”
赵雄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他刚要开口说点什么俏皮话，整艘飞船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刺耳的警报声从控制台炸开，红光瞬间覆盖了整个舱室。
全息投影自动弹出，黑石城上空的画面出现在他们面前。原本晴朗的夜空被密密麻麻的光点覆盖，那些光点在高速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画面放大后，可以清楚看到每一艘舰船上的标志——一个被机械爪握住的黑色骷髅，骷髅眼眶里嵌着血红色的宝石。
赵雄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是联邦财阀直属军团的标志，而且是最高级别的清道夫部队。
林星瑶也看到了画面，脸色瞬间苍白。她的记忆残缺不全，但她认得那个标志。那是她梦魇的来源，是她被囚禁十六年的牢笼的名字。
“他们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赵雄从舱里跳下来，一把拽住林星瑶的手，把她拉起来。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没有任何颤抖。
“来了正好，”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晚吃什么，“我正好想试试，那个黑色怪物都能被我讲笑话讲死，这些铁疙瘩能有多能扛。”
林星瑶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不止是感激，不止是依赖，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刚破土而出，却已经开始疯狂生长。
警报声还在嘶鸣，红光还在闪烁，黑石城的防御系统已经全面启动。整座城市像一只被惊醒的巨兽，开始发出低沉的咆哮。
赵雄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舰长位。他的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但林星瑶看着他，莫名觉得安心。
“通知黑石城守军，”赵雄对着通讯器说，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所有人进入战斗状态。告诉他们，他们的城主——刚睡醒，心情不太好，正想找人练练手。”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确认声，然后是急促的跑步声和装备碰撞声。
赵雄回过头，冲林星瑶挤了挤眼睛。
“别怕，”他说，“等打完这一仗，我给你讲那个骑士的续集——他这回要去救被恶龙绑架的公主，结果发现恶龙是他丈母娘。”
林星瑶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笑得不是很自然，嘴角的弧度还有些僵硬，眼眶里还含着没干的泪光，但那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黑石城的天空，被万舰压境的光芒照亮，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