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鱼摊血雨
雾气还没散尽，贾村街角的鱼摊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赵雄弯着腰，把手伸进冰凉的水箱里捞鱼，手指被冻得发白。旁边李银招正麻利地给一条草鱼去鳞，刀背敲在鱼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赵路卫蹲在摊位后面，嘴里叼着根烟，眼睛盯着路过的行人，见有人往这边瞟一眼就赶紧吆喝两声。
“新鲜活鱼，刚拉来的！”
喊了几声没人应，赵路卫把烟头吐在地上，低声骂了句娘。
赵雄头也不抬：“二哥，沉住气。”
“沉什么沉，一上午就卖出去三条。”赵路卫搓了搓手，“这鬼天气，雾大得连人影都看不清，谁他妈出来买鱼。”
李银招把去完鳞的鱼扔进塑料袋，擦了擦手上的血水：“慢慢来，急也没用。”
赵雄没说话，把捞出来的鱼重新放回水箱，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他今年二十四，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脸型棱角分明，眼睛不算大，但目光很沉，像是总能比别人多看几步似的。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赵雄下意识抬头，就看见六七个人从雾气里走出来，手里拎着棍棒，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从眼角斜到嘴角的刀疤，看着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疤痕翻起一道狰狞的肉棱。
刀疤脸走到鱼摊前停住了，身后的几个人立刻散开，把摊位围了个半圆。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几个路人瞬间缩了回去，有的假装买东西闪进旁边的铺子，有的直接掉头就走。整条街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连卖豆腐的老张头都赶紧把推车往巷子里推了几步。
赵路卫站了起来，眼睛已经瞪圆了。
赵雄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水箱前面。
“哟，卖鱼的？”刀疤脸用棍子敲了敲水箱边沿，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地段不错啊，谁让你们在这儿摆的？”
李银招放下手里的刀，赔着笑说：“大哥，我们就是小本生意，每天交点摊位费给市场那边……”
“市场那边？”刀疤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市场那边管得了这条街？这片是老子的地盘，你们在这儿摆摊，问过我没有？”
赵雄看着他，没有说话。
刀疤脸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水箱里的鱼，突然一脚踹在水箱上。
铁皮水箱被踢得翻倒在地，水哗啦一声泼了一地，十几条活鱼在地上拼命扑腾，尾巴拍得泥水四溅。有几条蹦到了路中间，被路过的三轮车碾过去，当场就不动了。
赵路卫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猛地抓起摊板上的鱼刀就要冲上去。
赵雄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手指死死扣住赵路卫的腕骨，骨节都泛了白。赵路卫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回头吼道：“老三你放开！老子跟他拼了！”
“拼什么拼。”赵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地上那些鱼不是他的一样。
他把赵路卫手里的刀夺下来，扔回摊板上，然后弯腰去捡地上的鱼。
一条，两条，三条。
赵雄蹲在地上，一条一条把还在蹦跶的鱼捡回破掉的水箱里，捡到被碾死的鱼时，他停顿了一下，把那条鱼放到了一边。泥水浸湿了他的裤腿，鱼鳞沾在袖子上泛着冷光。
周围有人小声嘀咕：“这脾气也太好了吧……”
刀疤脸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赵雄，嘴角挂着不屑的笑意，慢悠悠走到他面前，抬起脚踩住了赵雄正要捡起来的一条鱼。
赵雄的手悬在半空。
刀疤脸用鞋底碾了碾那条鱼，鱼肚子被踩破，血水和内脏从鱼鳃里挤出来，溅到了赵雄的手背上。
“跟你们说话呢，聋了？”刀疤脸弯下腰，脸凑近赵雄，“保护费，一个月两千。交了，你们还能在这儿接着卖。不交，以后就别让我在这一片看见你们。”
两千块。
赵雄心里算了一笔账。水箱里那些鱼的成本大概在六十块左右，今天卖出去三条赚了不到二十，被碾死的那几条差不多损失了十几块。他们三个人凑在一起，身上总共也就剩下几十块钱。
他抬起头，看着刀疤脸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疤痕从眼角延伸到嘴角，在雾气里显得格外狰狞。赵雄的目光在那条刀疤上停了两秒钟，然后垂下了眼睛。
他把手从那条死鱼上移开，站起身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最大面额是十块，剩下的全是五块一块的毛票子。
赵雄没有数，直接把所有的钱递了过去。
刀疤脸接过钱，用手指搓了搓，嗤笑一声：“就这么点儿？”
“就这些了。”赵雄说，“今天的还没开张，这是身上所有的钱。”
刀疤脸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赵雄的脸，力气不大，但侮辱性十足。“行，今天先这样。记住，下个月这个时候我还来，到时候要是拿不出两千块，你这摊子就别想摆了。”
身后那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其中一个还用棍子戳了戳李银招的胸口：“听见没有，老老实实做生意，别找不痛快。”
几个人转身走了，棍子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笑声从雾气里传过来，越来越远。
整条街依旧死寂。
赵雄站在翻倒的水箱前，裤腿湿透了，鞋上全是泥浆。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一片狼藉，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紧握的拳头出卖了他。
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了一道道白印。
“老三……”李银招走过来，声音哑得厉害，“算了，人没事就行。”
赵路卫一把掀翻了摊板，鱼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蹲下去双手抱头，浑身发抖：“窝囊……真他妈窝囊……”
赵雄走过去，弯腰把鱼刀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刀身上的泥，放回原位。他蹲在赵路卫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哥，要活下去，就得先忍着。”
赵路卫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忍到什么时候？”
赵雄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如果刚才赵路卫真的冲上去，以对方那些人的架势，今天就不是损失几条鱼的事了。轻则被打一顿，重则可能残疾甚至丢命。他们是外乡人，在贾村无亲无故，真出了事，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不能拿兄弟的命去赌一口气。
赵雄重新蹲下身，把那些还能卖的死鱼捡到一起，又把破掉的水箱挪到一边。李银招默默过来帮忙，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鱼鳞刮在地上发出来的沙沙声。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没人上前帮忙，也没人多说一句话。这世道就是这样，穷人欺负穷人，谁都不想惹麻烦。
赵雄正弯腰收拾地上的碎鱼鳞，一双布鞋出现在他视线里。
他抬起头。
苏晚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施任何脂粉。她什么都没说，蹲下来就开始帮他捡地上的死鱼，动作很熟练，手指碰到冰凉的鱼身也不在乎。
赵雄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苏晚没抬头，把一条死鱼丢进桶里：“路过。”
她撒了谎，早上听说街上有地痞闹事，她就跑过来了，在人群后面看了很久。她看见赵雄弯腰捡鱼的样子，看见刀疤脸踩在他手上的鞋底，看见他把全部家当掏出来的时候脸上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表情。
她心疼，但她知道赵雄不喜欢别人可怜他。
所以她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苏晚捡完最后一条鱼，站起身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到赵雄面前。
手帕是白色的，洗得很干净，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味。
赵雄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水和鱼血的手，犹豫了一下。
苏晚没给他犹豫的机会，直接拉起他的手，用手帕仔细地擦掉他手背上的血迹和泥点。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什么贵重的东西。
赵雄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被风吹乱的碎发，胸口某个地方猛地一抽。
苏晚擦完，把手帕塞进他手里：“脏了，回去我洗。”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晚上回去吃饭，给你留了热汤。”
赵雄握着手帕，看着她消失在雾气里的背影，久久没动。
李银招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水箱扶正。赵路卫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蔫蔫地蹲在摊位后面。
赵雄把手帕小心地叠好，放进内兜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雾气越来越浓。路灯还没亮，整条街昏沉沉的，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凉。
赵雄蹲在摊位前，看着面前所剩无几的鱼和那几十块钱都凑不齐的损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刀疤脸踩在鱼上的那只脚、那张嚣张的脸、以及自己低头递钱时的画面。
他闭了闭眼。
不能这样活下去了。
这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抬头看向雾蒙蒙的街道尽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变化，从沉静变成了锐利。他把手伸进内兜，摸到那块手帕，指腹轻轻摩挲着边角那朵绣花。
今天这口气，他咽下去了。
但这笔账，他记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