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章:地产布局
李会锋约的茶室在裕华路尽头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里,门脸窄,招牌旧,但推开那扇雕花木门,里头别有洞天。
紫檀茶台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十出头,目光锐利,是工商银行河北分行的副行长李维先。另一个四十来岁,穿件藏青色立领中山装,面容温和,手里盘着一对文玩核桃,叫陈景和,做地产基金起家,在华北商圈里名头不小。
赵雄进门的时候,李会锋正在给他们倒茶。
“来,坐。”李会锋没起身,只用下巴朝对面空位点了点,“这是我跟你们提过的赵雄,顺发集团的当家人。”
赵雄没急着寒暄,先跟李维先和陈景和分别点了下头,等茶艺师把门带上,才松开西装扣子坐下来。他没有立刻开口谈项目,而是等李会锋把三杯茶都斟满,端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装订好的资料,轻轻推到茶台中间。
“李行,陈总,裕华区槐安路那片棚户区,我前后跑了四个月。”赵雄声音不高,但语速平稳,“三百七十户居民,每一户我都让人上门做了登记,房屋面积、居住人口、工作收入、搬迁意愿,全在这本册子里。”
李维先没动那本资料,眼睛却从赵雄脸上扫了过去。他在银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拿着PPT画饼的老板,但赵雄眼神里那股子沉劲,不太一样。
“赵总,棚改项目最大的软肋是周期长、回款慢。”李维先把茶杯放下,“银行风控不是不过,是过了之后怎么保证不烂尾。”
“所以我在方案里加了商业配套和文化街区。”赵雄翻开资料的中间页,指着上面的规划草稿,“这条街保留原有老建筑结构,改成文创市集和民谣酒吧,对标北京798和成都宽窄巷子,由政府主导文化定位,顺发出资建设和运营。三年内商业区现金流回正,五年覆盖住宅部分的投入。”
陈景和手里的核桃停了。他把那本资料拿起来,翻了几页,眉头微微一挑:“这个文化街区的概念,谁给你出的?”
“鼎尊文化的张国法总。”赵雄没藏着,“他是贾村的老邻居,也是我最早的领路人。文化板块的运营和资源导入,他来操盘。”
李会锋在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茶室里:“维先,景和,我跟赵雄的关系你们清楚。这个人做事,我看过十年。他的执行力,比这个圈里九成的人都硬。”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李维先和陈景和都没有反驳。李会锋在河北商界的份量,不是靠钱堆出来的,是靠二十年来每一个不亏钱的合作项目垒起来的。他很少在公开场合替人背书,一旦开了口,就等于拿自己的信誉码在桌上。
茶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李维先拿起笔,在资料封面内侧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赵雄:“明天上午九点,你到中山东路分行找我,我让人做尽调。”
陈景和没写字,但把那张名片推了过来,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月底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股权结构图。如果是合理的好项目,我这边两个亿以内可以跟。”
赵雄接过名片,双手分别跟两人握了一下。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旁边的李会锋注意到,他握完手之后,腰背微微松了半寸。
角落里,茶艺师第二次进来续水。她低着头,动作熟练,眼睛却在那张写着银行地址的字条上面停留了一秒才移开。赵雄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窗外停着的一辆黑色帕萨特里,有人用手机拍下了他们四人落座的全部画面。
裕华区政府会议室的灯亮到晚上九点。
赵雄把规划图展开在长桌上,六个高管围成一圈,空气里全是二手烟。工程部总监刘国栋拿红笔在图上一连画了三个圈:“赵总,这四处老建筑必须拆。地基沉降、管线老化,留着就是给自己埋雷。而且一旦保留,容积率直接降零点三,少卖至少八千万。”
“我不做纯住宅盘。”赵雄的指关节在桌上叩了两下,“文化街区是政府批文的硬性条件,槐安路这一段的老砖楼,承载的是石家庄工业时代的记忆。拆光了,跟别的楼盘有什么区别?换招牌就行?”
刘国栋还想说什么,被赵雄抬手压住了。
“我请个人过来。”
十五分钟后,张国法带着一个助手进了会议室。他手里没拿文件,只带了一台平板电脑,把投影接上,直接放了一段视频。画面里是杭州南宋御街的改造案例,老建筑全部保留,外立面用钢材和玻璃做现代化嵌入,租金翻了四倍,游客流量拉动了整片区域的商业活力。
“这个模式,我们鼎尊可以全流程复制到石家庄。”张国法把视频定格在一张夜景图上,语气不急不缓,“难点不在地产开发,而在内容运营。做文创街区最怕的是什么?建得漂漂亮亮,开业三个月冷清得像鬼城。赵雄给了我两个条件,第一,运营团队我全权组;第二,商户准入由鼎尊定标准,不靠高租金冲流量,靠内容质量养口碑。”
分管财务的副总刘征听完,低头算了一笔账,抬头跟赵雄说:“如果文化板块能在运营端形成独立现金流,住宅部分的压力会小很多。”
赵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而是转头望着长桌尽头坐着的区政府代表张维山。张维山四十七八岁,搞城市规划出身,整个下午没怎么说话,一直在抽烟、看图纸、喝茶、再看图纸。
“赵总,这个方案我可以报上去。”张维山掐灭烟头,把图纸卷起来,“但有一条你得给我兜底——老建筑的安全鉴定必须有甲级资质单位出具报告,一旦出现安全事故,谁都担不起。”
“我出钱请省建筑科学研究院做。”赵雄当场拍板。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赵雄把规划图卷好,在走廊尽头跟张国法并肩走着,低声说了句:“国法,那栋带阁楼的三层老砖楼,我单独圈出来了。你回头帮我查一下它的产权档案和历史记录。”
张国法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赵雄一眼,但没有多问,只点点头说:“明天我让人调。”
拆迁的麻烦比赵雄预想的来得更快。
槐安路棚户区改造项目的红线刚贴出去第三天,施工队的挖掘机就被堵在了巷口。二十多个老头老太太坐在机器前面,有人举着“强拆死磕到底”的纸牌,有人直接躺在碎石堆上。人群外面站着四五个年轻男人,穿得不像本地的住户,袖口里隐隐露出烟盒大小的对讲机。
赵路卫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被赵雄一把拽住胳膊。
“二哥,你站这儿别动。”
赵雄说完,独自穿过人群。他没有让保镖跟着,也没有拿扩音器,走到一个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人面前,蹲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芙蓉王,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人没接,冷冷看了他一眼。
赵雄也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烟,在旁边蹲了五分钟。旁边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安静,那个举着纸牌的女人骂了几嗓子,发现没人接茬,声音也渐渐小了。
“叔,您这房子住了多少年?”赵雄把烟放到老人旁边的台阶上,不紧不慢地问。
老人嘴唇动了动:“五十二年。我爹盖的。”
赵雄点了根烟,自己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五十二年,砖缝里都是日子。换了谁,都舍不得。”
老人的眼眶一酸,别过头去。
“我不跟您说大道理。”赵雄把规划图的折叠版从口袋里掏出来,铺在台阶上,“您看,这栋楼前头的院墙我们不动,改建成开放式小广场,铺青砖,种两棵槐树,跟现在的位置一模一样。您要是签了协议,原址回迁优先选房,一楼的户型留给您。”
老人盯着图纸看了半天,没说话,但手指慢慢伸过去,摸了一下那片画着槐树的位置。
赵雄又补了一句:“另外,顺发物业刚成立一个安保队,三十人编制,优先招本片区的回迁居民。您儿子要是有空,让他来面试。”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人群里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中年人,眼神明显变了。躺在地上的老太太被儿媳妇搀了起来,纸牌也被收了回去。
赵雄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刚要转身,余光扫到人群后面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低头翻手机,屏幕上隐约是一条已经打开的消息框,顶端显示着一个时间——19:47。
赵雄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现在正是19:52。
他记住了那个日期和那个时间点,目光平静地从男人脸上滑过,没做任何停留。
挖掘机的引擎重新轰鸣起来,巷子里的居民陆续散开。赵雄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施工队缓缓推进破碎锤,身后的门板后面,隐约传来一个女人用方言打的电话:“他来了……没动手……自己走的……”
赵雄没回头。
他弯腰捡起刚才放在台阶上那根没人接的烟,装回了烟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