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初心不忘
腊月二十八，贾村的主干道上挂满了红灯笼。
车队停在村口，赵雄第一个下了车。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系领带，衣领被北风吹得微微翻起。苏晚从另一侧下车，裹着一条深红色的羊绒围巾，她走到赵雄身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风比你小时候还大。”苏晚笑着说。
赵雄握住她的手，转头看向村道两旁黑压压的人群。老人、孩子、抱着娃的妇女、拄着拐杖的老汉，几乎半个村的人都来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雄子回来了”，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赵雄眼眶一热，他没说话，只是拉了拉苏晚的手，大步往村里走。
李银招和赵路卫跟在身后，李银招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新学校的钥匙和奖学金名单。赵路卫则背着一个大帆布包，里面全是给村里老人买的新棉袄。
“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邵国聪从后面一辆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坛三苏酒厂的年份老酒，旁边张喜宾扛着一整箱年货，笑着说：“你懂什么，这叫衣锦还乡。”
张国法走在最后，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笑容淡然，时不时和路边的熟人点头打招呼。他虽是鼎尊文化的老板，但在这条村里人眼里，他和赵雄一样，都是贾村走出去的孩子。
新学校建在村西头，原来是一片废弃的打谷场。三层楼的红色教学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楼顶上立着“贾村顺发小学”六个大字，黄铜色的字体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
奠基仪式设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村主任张满仓提前在广场中央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台子上铺着红布，摆了几把椅子。村里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被安排坐在前排，孩子们站在后排，手里举着彩色的小旗子。
赵雄走到台前，看了一眼台子上的红绸缎和剪刀，皱了皱眉，转头对张满仓说：“满仓叔，这个剪彩的环节取消吧。”
张满仓一愣：“雄子，这都准备好了……”
“让老人们进学校看看就行。”赵雄说完，直接走下台子，走到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坐下。苏晚见状，也跟着坐到了他旁边。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赵雄站起来，朝村里年纪最大的张老栓走过去。张老栓今年九十二岁，耳背得厉害，赵雄凑到他耳边大声说：“三爷，我扶您进去看看新学校。”
张老栓颤巍巍地站起来，浑浊的眼睛盯着赵雄看了半天，突然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赵雄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转头对身后的孩子们说：“小朋友们，一起去，今天学校的门是给你们开的。”
孩子们呼啦一下涌过来，笑声像鞭炮一样炸开。
苏晚在后面看着赵雄的背影，眼睛微微发红。她想起赵雄喝醉了酒时说过的话——“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小时候没正经上过几天学。以后有钱了，第一个先给村里盖学校。”
他做到了。
学校内部宽敞明亮，走廊两侧贴着瓷砖，教室里摆着崭新的桌椅。一楼拐角处，赵雄停下来，目光落在墙角和地面交接处的一块砖上。那块砖的颜色比其他砖略深一些，隐隐透着一股暗红。
他盯着那块砖看了几秒钟，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怎么了？”苏晚走过来问。
赵雄摇摇头，收回目光：“没事，走吧，去看看养老院。”
养老院建在学校斜对面，是一栋两层的白楼，门口挂着“贾村福寿苑”的牌子。院子里种了一棵大槐树，树龄三十多年，是赵雄特意让人从老宅基地上移过来的。
村里的老人陆陆续续被搀扶着进了院子。赵雄和赵路卫、李银招一起，把新棉袄一件件递到老人手里。赵路卫嗓门大，一边递一边喊：“三叔，您这身子骨还硬朗啊！”“六婶，这袄子是鹅绒的，暖和得很！”
老人们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拉着赵雄的手不停地说“咱村的骄傲”。赵雄挨个握手，挨个点头，脸上挂着笑，但眼眶一直红着。
有位老妇人拉着苏晚的手，一边哭一边说：“雄子媳妇，你可真是个好人，嫁到咱村来，福气啊。”苏晚笑着帮她擦眼泪，轻声说：“大娘，我也是村里人，您别这么说。”
就在这时候，人群中突然有人跪了下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赵总，要不是您帮我儿子交了学费，这孩子就辍学了……”
赵雄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男人拉起来：“起来！我是贾村儿子，这是我本分！你再跪我就不认你这个叔了！”
男人被赵雄搀着站起来，眼泪流了一脸。赵雄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孩子学费我包了，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么多。”
身后的邵国聪默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端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低声对张喜宾说：“这辈子跟着雄哥，值了。”
张喜宾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晚上的团圆宴设在村委会大院里。院里支起了七口大铁锅，炖着羊肉、鸡肉和鱼，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二十张圆桌一字排开，凉菜热菜摆了满满一桌。杜立民和李孟龙从市里拉来了一车好酒，邵国聪又搬来十坛三苏老酒，整个院子弥漫着酒肉香气。
赵雄坐主桌，左手边是苏晚，右手边是李银招。赵路卫坐到旁边，邵国聪、张喜宾、张国法、杜立民、李孟龙等人围了一圈。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有个年轻的高管端着一杯酒站起来，朝赵雄敬酒：“赵总，我敬您一杯，跟着您这几年，我从月薪三千干到年薪百万，这辈子值了！”
赵雄端着酒杯没动，笑了一下：“值了？那你知道我卖鱼的时候，一条鱼挣多少钱吗？”
年轻高管愣了一下。
赵雄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五毛钱。一条鱼挣五毛钱。冬天手冻裂了口子，血滴在鱼鳞上，一条鱼还是只挣五毛钱。”
全场安静下来。
赵雄端起酒杯，走到每一桌老兄弟面前，一个一个碰杯。他碰的第一个是李银招：“大哥，当年你帮我扛鱼筐，肩膀磨出茧子，这杯我敬你。”
李银招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圈红了。
赵雄走到赵路卫面前：“二哥，那年有人砸我鱼摊，你一个人冲上去跟三个人打，胳膊上缝了九针。这杯我敬你。”
赵路卫咧嘴一笑：“那点事你还记着。”说完仰头干了。
赵雄走到邵国聪面前：“国聪，你第一个把三苏酒的代理权给我，没要我一分钱押金。这杯我敬你。”
邵国聪眼眶发热，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雄哥，这辈子兄弟跟你，不后悔。”
赵雄又敬了张喜宾、杜立民、李孟龙，最后走到张国法面前。他端起酒杯，深深鞠了一躬：“国法哥，当年我在街边卖鱼，你开车路过，下车买了三条鱼，多给了我一百块钱。后来你请我去鼎尊当副总，改了命。这杯，我敬你。”
张国法站起来，端杯和他轻轻一碰：“雄子，我不看走眼就行。”
这一刻，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赵雄回到主桌，端起最后一杯酒，面朝全场，朗声道：“今天当着全乡父老和我的兄弟们的面，我立一句规矩——顺发集团的高管，谁要是忘本欺乡，谁要是对村里的老人孩子摆架子，别怪我不认人。顺发的大门朝外开，不朝内踢。”
他仰头喝完杯中酒，把酒杯倒扣在桌上：“根在贾村，情义是底。走多远，都不能忘。”
全场掌声雷动。
就在这热烈的气氛中，角落里的邵国聪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赵雄刚才敬酒时随口说了一句：“当年那几个人后来再没见过。”邵国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他转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巷子，灯光昏黄，空无一人。
但就在刚才，他好像看到一个黑影在巷口一闪而过。
邵国聪低了低头，没说话。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十一点。村民们陆续散去，兄弟几个帮衬着收拾桌椅。苏晚先回老屋休息了，赵雄站在村委会门口，和最后几位老人握手告别。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转身往老屋的方向走。
老屋是赵雄小时候住的地方，三间砖瓦房，屋顶的瓦片已经换成新的，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赵雄推开院门，踩着台阶走进院子。
就在他准备推门进屋的时候，余光扫到门缝下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邮票，纸张粗糙，边缘裁得不太整齐。赵雄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有收件人，只有三个字：“赵雄收”。
他犹豫了两秒，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黄色草纸，四边已经不齐了，折痕处有些发白。赵雄抖开信纸，借着屋檐下昏黄的灯光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潦草，笔画歪歪扭扭，透着一种刻意遮掩的用力感，但在某些地方又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赵雄顺着字行往下读，读到最后一行时，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行字写的是：“那年鱼摊的血债，该清了。”
赵雄的下颌肌肉微微一紧，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指节发白。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足足十秒，寒风吹得信纸簌簌作响，他却仿佛没有感觉。
片刻之后，他慢慢将信纸折好，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屋屋檐上挂着的红灯笼，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地面，那里的缝隙里还残留着积雪。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屋里。
苏晚已经睡了，床头亮着一盏小台灯。赵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轻轻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口袋里那封信贴着胸口的位置，纸边的粗糙感隔着衣料传来，像一条冰冷的蛇。
赵雄的目光从温润变得锐利，像一个沉睡多年的人突然醒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他的脑海里，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缝，正一点一点裂开，露出了当年鱼摊下暗红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