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清理门户
周一清晨七点四十分，鼎尊文化集团顶层会议室的百叶窗全部拉合，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椭圆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部门负责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苦味和若有若无的焦躁。赵雄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一份装订整齐的审计报告，右手食指一下一下轻敲着桌面，节奏沉稳得像钟摆。
坐在他对面第三位的男人叫刘政，财务部经理，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面相敦厚老实。此刻他正微微欠身，手里捏着签字笔，笑容堆得恰到好处。
“赵总，上半年度的财务报表我已经复核过三遍了，各项数据都符合上市审计标准，您看如果没问题，这边把字签了，下周就能提交券商。”
刘政语气恭敬，把报表推到赵雄面前，翻到了签字页，笔帽已经拧开，双手递上。
赵雄没有接笔，目光从报表上缓缓移开，落在刘政脸上，平静地看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会议室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了两度。刘政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正常，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报表边缘。
“刘经理，你跟我几年了？”
赵雄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座鸦雀无声。
刘政喉结滑动了一下：“赵总，五年零三个月。”
“五年零三个月。”赵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终于伸手拿起了那支笔，“时间不短了，我对你怎么样？”
“赵总待我恩重如山。”刘政答得很快，语气真诚，“当年我在上一家公司做的账目出了纰漏，差点吃官司，是您把我捞出来的，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赵雄点点头，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忽然停住了。
“恩重如山。”他轻轻咀嚼这四个字，目光忽然变得锋利如刀，“那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话音落地的瞬间，整间会议室仿佛被人抽走了空气。所有部门经理齐刷刷看向刘政，后者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嘴唇翕动了两下，挤出几个字：“赵总，您这话从何说起……”
赵雄没有跟他废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拆开封线，把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倒在会议桌上。
照片、银行流水单、聊天记录截图，散落了一桌。
最上面那张照片，是刘政坐在一家茶楼包间里和对面的男人碰杯。对面的男人面容模糊，但赵雄认得他身上的那件藏青色夹克——几天前，他在另外一份调查资料里见过同样的背影。
刘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上个月三号，你以‘借款’名义收了对方二十万现金，存入你表弟的账户，用来偿还赌债。”赵雄的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同月十五号，你又收了三十万，这次是直接转账到你在境外开设的隐秘账户。作为交换，你答应在上市审计报表里做手脚，虚增营收数据，挖一个两千三百万的财务黑洞。”
他每说一句，刘政的脸就白一分。会议桌上散落的证据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他没有辩解的余地。
“刘经理，我有没有冤枉你？”
刘政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赵总！赵总我错了！我是被逼的！他们说我如果不干，就找我家里人麻烦，我老婆孩子都在石家庄上学上班，我不敢不听啊！”
赵雄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的男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痛色。五年零三个月的共事，不是没有感情的。但感情归感情，规矩归规矩。
他拿起座机话筒，按下保安室的内线：“上来吧。”
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推开，四名保安鱼贯而入，两名控制住刘政，两名守在门口。刘政被人架着胳膊往外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扭头朝赵雄嘶吼道：“赵雄！你以为你赢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谁作对！那些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你把我送进去，下一个就是你！”
赵雄坐在原地没有起身，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那就试试。”
刘政被拖出会议室，他的嘶吼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被电梯门隔绝。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雄身上，有人惊惧，有人敬佩，更多的是复杂难言的沉默。
赵雄站起来，双手撑住桌沿，扫视在场每一位高管：“今天的会议继续，下面宣布人事调整方案。”
他抬手指向角落里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财务部副经理王磊，从今天起代理财务部经理职务。三个月试用期，合格转正。其他各部门负责人明天上午之前，向我提交部门内部整改意见。”
王磊站起来，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稳稳当当：“谢谢赵总信任，我一定不负重托。”
赵雄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散会。”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张国法在走廊转角处等着他。两人并肩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后，张国法低声开口：“刘政最后一句话，你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赵雄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但听进去不代表要怕。”
张国法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要查幕后的人，我这边帮你对接几条线，别一个人扛。”
“谢了，国法哥。”赵雄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虽然很淡。
傍晚六点四十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集团地库出口的自动栏杆缓缓升起，赵雄的黑色奥迪A8驶出坡道，右转进入辅路。司机老钱开车稳当，赵雄坐在后排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复盘白天会议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副驾驶座上坐着赵路卫。他今天原本不该来，前两天打架伤了胳膊，在家养伤，但听说赵雄要在董事会上动手清理门户，死活要跟过来。
“路卫哥，你胳膊还没好利索，今天应该在家歇着。”赵雄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赵路卫头也不回：“歇什么歇，你那帮手下打架一个不如一个，我不跟着不放心。”
话音刚落，前方十字路口的绿灯开始闪烁。老钱踩了一脚刹车减速，准备等红灯。就在这个间隙里，赵路卫的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重型卡车正从后方右侧的非机动车道上逆行冲过来，车速极快，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车窗都震耳欲聋。
赵路卫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他猛地转身伸手抓住方向盘向右猛打，同时朝司机吼道：“右转！踩死！”
老钱下意识地照做，奥迪车头猛地向右摆去。但重型卡车的速度太快，两车之间的距离太近，右转的角度根本不足以完全避开撞击。
轰——
一声巨响，奥迪车的左后车尾被卡车车头结结实实撞上，整辆车像玩具一样被推出去七八米，翻滚着撞上路边的隔离带，最后底朝天翻倒在绿化带里。
剧痛从肩胛骨传遍全身，赵雄眼前一阵发黑，耳边是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和玻璃碎裂的脆响。安全气囊弹出的冲击力打得他胸口发闷，嘴里弥漫着铁锈味。
但他意识还清醒。
他费力地偏过头，看到副驾驶座上，赵路卫用身体挡在了他这一侧，整个人蜷缩成一个保护性的姿势，后背的衣服已经被碎玻璃划得稀烂，血迹正顺着座椅靠背往下淌。
“路卫哥！”
赵雄嗓子发紧，喊出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赵路卫没应声，但他动了——这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硬撑着从变形的座椅里爬出来，右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叠刀，甩开刀刃，半跪在地上，警惕地盯着外面。
那辆重型卡车在撞飞他们之后没有停下，而是歪歪扭扭地冲进了对面的工地围挡，司机跳下车，朝巷子里跑去，消失在暮色里。
老钱额头上磕出了一道口子，满手是血地掏出手机打120。周围的路人围了过来，有人帮忙撬开车门，有人拨打报警电话。
赵雄从变形的车门里被拉出来的时候，看到赵路卫还攥着那把刀站在原地，浑身是血，眼神却亮得像一头护崽的狼。
他走过去，一把攥住赵路卫的手腕：“路卫哥，刀收起来，没事了。”
赵路卫这才松了劲，手里的刀咣当掉在地上，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妈的，吓死老子了。”
市人民医院VIP病房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鼻子发酸。
苏晚坐在赵雄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眶红了一圈，手指攥着赵雄的袖口，指尖发白。赵雄的左臂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右腿膝盖有严重的撞伤淤青，好在骨头没断。
“雄哥，咱们暂时避一避吧。”苏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今天是大卡车，明天说不定就是别的什么，你不能拿命去赌。”
赵雄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病房的门被推开，李银招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后面跟着邵国聪和张喜宾。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好看，李银招放下水杯，叹了口气：“雄子，弟妹说得对，这段时间先换个地方住，我让人安排了安全屋。”
“安全屋？”赵雄摇了摇头，“我赵雄活到现在，没躲过任何人。”
邵国聪坐到床尾的椅子上，点了根烟，又想起这是病房，摁灭了：“雄哥，不是让你躲，是战略性暂退。现在敌在暗我们在明，你在明处太容易被针对。给你三天时间养伤，这三天我来帮你查那条线。”
张喜宾站在窗边接了个电话，挂断之后转过身来：“工地那边的监控被人提前破坏了，肇事卡车是套牌车，车主信息查不到，司机的脸也没拍清楚。这帮人做得很干净。”
赵雄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让房间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苏晚握着他袖口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做得越干净，越说明他们怕了。”赵雄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覆在苏晚的手背上，拍了拍，“晚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今天你让我躲了，明天我就没脸去见那帮跟着我吃饭的弟兄。”
他顿了顿，眼神从温柔渐渐变得锋利，像一柄被重新淬火的刀：“这次，换我来护你们周全。”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李孟龙和杜立民也赶到了，后面还跟着几个核心骨干。十来个人把VIP病房外的走廊挤得满满当当，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憋着一股火。
赵雄从病床上坐直身体，左脚踩地站稳，右腿的伤让他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硬是站住了。
“银招哥，帮我做三件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第一，调出集团内部最近三个月所有部门的加班记录、门禁刷卡记录和监控录像，彻查还有没有别的蛀虫。第二，联系我在公安系统的朋友，查那辆卡车的刹车片型号和来源，我要知道这批货是从谁手里买的。第三，帮我约一下省会道上那位退了休的老前辈，我要请他喝顿酒。”
李银招掏出手机记录：“明天下午之前给你结果。”
赵雄又看向邵国聪：“国聪，你人脉广，帮我放个话出去——顺发集团悬赏一百万，谁提供幕后元凶的有效线索，一百万现金，当场兑现，绝不追问信息来源。”
邵国聪点了点头：“这话今晚就能传遍半个石家庄。”
交代完所有事，赵雄转身走回床边，扶住床沿，目光落在窗外浓稠的夜色里。医院楼下路灯昏黄，远处城市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像一个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既然他们想玩大的，那就把桌子掀了。”
走廊里的人都没说话。几个老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条信息——这一次，赵雄不会再留任何后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