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初试锋芒
天还没亮透，菜市场的铁皮棚顶上还挂着露珠。
赵雄把最后一块木板钉实了，退后两步端详一番。木板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货损全赔，价格公道”，墨迹还没干透，顺着木纹洇开几道。
“哥，这能行？”李银招收拢着手里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眼里带着点犹豫，“咱这价钱压到人家一半，那些地头蛇能饶了咱？”
赵雄没抬头，把木板往摊位前挪了挪：“规矩是他们定的，地不是他们买的。谁的道理硬气，谁站得稳。”
赵路卫把一件工装套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臂。他用力抻了抻领口，咧嘴一笑：“怕个鸟，来一个撂一个。”
“别动不动就撂。”赵雄转过头看他，目光沉静，“咱今天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架的。你把拳头收着点。”
赵路卫撇撇嘴，没再吭声。
六点半，菜市场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买菜的、蹬三轮的，人流在狭窄的过道里挤来挤去。赵雄领着李银招、赵路卫和四个同村青年，一字排开站在摊位前。六个人穿着统一的旧工装，尽管洗得发白、打满补丁，但干净整齐，和周围那些邋里邋遢、蹲在墙根等活儿的散工一比，透着一股不一样的精神气儿。
没人上前问价。
赵雄不急，搬了把凳子坐在木板旁边，眼睛扫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等了快半小时，一个推着板车的老汉停在他们摊位前。老汉车上装满了土豆，少说有两百来斤，车轱辘都压歪了。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赵雄，又看了看那块木牌，犹豫着开口：“后生，你们真给送到摊位上？我这菜要推到市场最里头去。”
“叔，您说哪个摊位，我们给您搬过去。”赵雄站起身，语气平和。
“那……多少钱？”
“别人这车收五块，我们收两块五。货损了我们赔。”
老汉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算账，最后咬了咬牙：“行，你们搬吧！”
赵路卫二话不说，第一个上手。他膀子一抡，直接抱起两袋土豆往肩上一扛，步子稳稳当当往前走。李银招在后面记账，嘴里念叨着：“土豆，一车，送到东三排六号摊位，运费两块五。”
其余几个青年各自搬了一袋，跟了上去。
赵雄自己也没闲着，扛起最后两袋走在队伍最末。
等他们把土豆码好在老汉摊位上，赵雄从兜里掏出两块五毛钱，塞到老汉手里。老汉一愣：“不应该是你们收我钱吗？”
“货还没到您摊上，这钱先押您这儿。”赵雄指了指木牌上的字，“货损全赔，您要是发现哪个土豆磕破了，这钱就是您的赔偿。要是完好无损，回头生意做完了您再给我们就行。”
老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使劲点了点头：“后生，讲究！”
这件事在半个小时内传遍了整个菜市场。
陆续有人来找赵雄他们搬货。活不算多，但每一单赵雄都按同样的规矩办——先垫赔偿金，货到了客户满意才收费。李银招的账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赵路卫扛货扛得汗湿了后背，但脸上带着笑。
到了上午九点，菜市场的人流到了最高峰。赵雄正要招呼大家歇口气喝口水，眼角余光扫到市场入口处走进来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脸上带着那种吃惯了地盘的蛮横劲儿。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年轻人，手里拎着钢管，走路带风，沿途的商贩纷纷低头回避，像是见了瘟神。
赵雄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慢慢站起来。
“路卫，待会儿别动。”
赵路卫正蹲在地上喝水，听到这话抬起头，看见那群人，脸色一下变了。他把手里搪瓷缸往地上一摔，站起身就要往前冲。
赵雄一把按在他肩上，力道不大，但赵路卫的身子却被生生定住了。
“我说了，别动。”
赵路卫转过头，看见赵雄的眼神——那种平静到了极点的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反而比愤怒更让人心里发毛。他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光头走到摊位前，低头看了看那块木牌，冷笑一声，一脚踢过去。木牌歪了歪，没倒，他脸色有点挂不住，上去又是一脚，把木牌踹翻在地。
“谁让你们在这儿摆摊的？”光头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赵雄脸上，“这条街的活，是老子包了的。你们算什么东西？”
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但没一个人敢吭声。
赵雄不慌不忙，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计算器。那计算器已经旧了，按键上的数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把计算器往摊位上一放，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人都听得清楚：“这条街，谁的活也不是谁包的。谁服务好、价格公道，谁就有资格吃饭。”
光头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但不怕，还敢顶嘴。
赵雄没给他插话的机会，手指飞快地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亮给光头看：“我算了一笔账。你们搬一车货，从市场门口到最里头，收五块。五块钱不多，但你们包了整条街，一天少说五十车货。一天收入就是两百五到三百。一个月按二十天算，就是五六千。”
他把计算器往光头面前推了推：“你们不交税、不给市场管理费，一个月五六千进账，不低了。但你们把价格压在一口价上，不做差异化，不搞服务升级。小商贩赚的是辛苦钱，一斤菜能赚几分？你们一车货收五块，他们一天卖完一车菜，扣了运费，到手还有多少？”
赵雄这番话条理清晰，周围有些商贩开始小声附和。
“就是啊，五块确实贵了……”
“人家后生两块五就干了，还给赔损坏……”
“王大爷，您说呢？”赵雄目光转向人群中的一个老汉，正是早上第一个找他搬土豆的那位。
王老汉被点了名，愣了一瞬，腰板一挺站了出来：“这后生讲信用！我的土豆一颗都没磕破，他还真先给了我赔金。这么多年了，头一回见这么办事的！”
又一个卖水果的中年妇女站出来：“对，我让那小伙子搬的两箱苹果，人家轻拿轻放，箱子底儿都没蹭掉漆。那些老搬货的，箱子给我扔地上，苹果磕烂了从来不管！”
一个接一个，七八个商贩站出来说话。声音越来越大，眼神越来越齐。
光头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但嘴张了又张，竟说不出话来。他干这行五六年了，靠的是拳头和恐吓，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讲过道理。他根本不会讲道理。对方手里没有钢管、没有砖头，只有一台破计算器和一群站出来的老百姓。这些比钢管还让人发怵。
光头身后一个小混混往前迈了一步，钢管往摊位上一砸：“少跟他废话，直接掀了！”
光头一抬手，把那人挡了回去。他死死盯着赵雄看了好几秒，眼神里的杀意和忌惮交替闪过。最终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低吼一声：“走！”
七八个人跟在光头身后，灰溜溜地挤开人群往市场外走。
赵路卫一个箭步上前，把那块被踢翻的木牌扶起来，重新钉稳。
赵雄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计算器，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他把计算器揣回兜里，拍了拍上面的灰。
“哥，你真行。”李银招搓着手，眼里全是亮光，“一张嘴就把他们说跑了。”
“不是我的嘴厉害。”赵雄摇头，“是他们自己把民心丢了，才让别人有话说。”
他正要招呼大家继续干活，余光扫到市场入口的柱子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那男人大约四十出头，神态从容，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像是恰好路过。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片喧闹的人群，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男人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朝赵雄的方向放在旁边的货架上，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人群深处。
赵雄走过去，拿起那张名片。名片很素，白底黑字，正中印着一行字：鼎尊文化集团，张国法。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也没有。
“哥，谁啊？”赵路卫凑过来，瞥了一眼名片上的字，挠了挠头，“搞文化的？跟咱有啥关系？”
赵雄没回答，把名片小心地收进衬衣胸前的口袋里。
他抬头看了看张国法消失的方向，人流穿梭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干活吧。”赵雄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前的口袋，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张名片的硬挺。
菜市场依然嘈杂，商贩们又在吆喝叫卖，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段小插曲。但赵雄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张名片不是一张简单的纸，它像一道门，门后面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被踹歪了一块漆的木牌——字还在，墨迹也干了。
赵雄抬手，把它正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