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贵人垂青
午后两点的阳光斜斜地射进鼎尊文化旧址的会议室，旧木地板上拖着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张国法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摆着两个白瓷茶杯，茶汤已凉了大半。他抬眼打量着门口站着的赵雄——深蓝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处磨出细密的毛边，却熨得笔挺齐整，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坐。”张国法抬手示意。
赵雄微微颔首，走过去坐下，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环顾四周，墙上还挂着几幅褪色的文化海报，墙角立着铁皮文件柜，柜门合不严实，露出半截卷了边的卷宗。这地方跟豪华沾不上边，倒透着一股扎实做事的气息。
“我观察你有段日子了。”张国法开门见山，指节在桌面轻叩两下，“裕华路那段工地，三十几号搬运工，三个车队，你管得井井有条。上回暴雨淹路，你凌晨四点带人疏通排水，赶在天亮前把货全部转运。这些事，我的人都跟我汇报过。”
赵雄没接话，目光沉静地迎向对方。
“你身上有股子劲。”张国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是蛮力，是统筹的劲。能在最乱的时候稳住局面，能让底下人服你、信你、跟着你干，这不是谁都能有的本事。”
“国法哥过奖了。”赵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我就是个卖鱼出身的人，懂的不多。”
“卖鱼怎么了？”张国法搁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卖鱼能把这帮兄弟拢住，就是本事。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到我公司来干？”
空气骤然静了几秒。
赵雄眉头微动，却没有急着开口。他伸手端过面前的茶杯，低头看了看澄黄的茶汤，又轻轻放下。
“国法哥想让我干什么？”
“副总助理。”张国法说得干脆，“主要负责物流协调和对外对接。公司马上要铺几个大项目，涉及建材调运、场地统筹，还有跟政府部门打交道的事。这些人情往来、灰色地带的勾当，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扛。不是让你当文员，是让你替我撑半边天。”
赵雄沉默了。
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粗糙皲裂的手上——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鱼腥味，掌心磨出厚茧，虎口处是绳子勒出的旧痕。这双手配得上那个位置吗？
“国法哥给这么大机会，我……”他顿了顿，“能不能容我想一晚？”
张国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为欣赏。换作旁人，怕是要当场拍胸脯应下来。这小子却能沉住气思量后果，这份定力，难得的很。
“行。明天早上九点，你过来给我答复。”张国法站起身，走到赵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等你。”
赵雄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会议室。阳光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路延伸到楼梯口。
傍晚的鱼摊边，天色暗得很快。
李银招蹲在铁皮水箱旁，手里的账本翻得哗哗响，半天没算出个整账。赵路卫倚在水泥柱子上抽烟，烟灰落了一地，目光却一直粘在赵雄身上。
赵雄坐在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根麻绳，来来回回地编着，编了拆、拆了编，地上落了一小截断掉的线头。
“你到底去不去？”赵路卫终于憋不住，烟头往地上一摔，用鞋底狠狠地碾灭，“老子看你转悠一个下午了，屁都没放一个。要我说，去！凭啥不去？那是正经公司，副总助理，多大的官！”
李银招合上账本，抬头看了赵路卫一眼，又望向赵雄，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去了，你们怎么办？”赵雄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什么我们怎么办？”赵路卫嗓门陡然升高，“你他妈是去当官，又不是去死！咱哥仨各干各的，还能断了联系不成？”
“你懂个屁。”李银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把赵路卫堵得一噎，“雄子要真去了，这摊子谁来管？这帮兄弟谁来带？你以为他愁的是自己？”
赵路卫愣住，喉结上下滚了滚，一拳砸在水泥柱上：“那就带过去！咱仨一直都是绑在一块的！”
赵雄没吭声，手里的麻绳终于断了。
夜深了。
赵雄没有回家，一个人坐在鱼摊边，对着空荡荡的水箱发呆。街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跟旁边堆积的鱼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实物。
他想起那年冬天，三人在火车站扛包，一天挣八毛钱，分着吃一个冷馒头；想起赵路卫为护他跟人打架，后背被人砸了一砖头，血渗透了棉袄也不吭声；想起李银招把攒了一年的钱全掏出来买三轮车，说“咱不扛包了，咱卖鱼去”。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心里发酸。
三楼那间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灯。张国法没有关灯，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赵雄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次日清晨七点半，赵雄推开鼎尊文化办公室的门。
张国法已经到了，正坐在办公桌前翻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赵雄的眼圈有些发红，不由笑了笑。
“想了一夜，有结果了？”
“我去。”赵雄站在桌前，没有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但我有个条件。”
“讲。”
“搬运队不能散。”赵雄沉声道，“银招和路卫，还有底下那三十多号人，都得有地方待。我那份岗位，银招管账、路卫管外勤，跟我一起进公司。他们不是拖累，是现成的执行团队。哪块工地要调度、哪批货要转运、哪边需要人盯场子，只要我一句话，他们就能顶上去。”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铺在张国法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每人名字后面标注了特长——李银招，账目精、心细；赵路卫，能打能拼、盯得住场；张老四，装卸调度；王栓柱，车辆维护……
张国法目光从纸上移向赵雄的脸，沉默了两三秒，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很爽朗，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好小子！”张国法拍案而起，“我果然没看错人。你能想兄弟，说明你能扛事。这年头，有才的人好找，有情有义的人难寻。你这个条件，我答应了！你那三十几号人，全部编进公司物流部，李银招负责财务内勤，赵路卫负责安全调度，该给的待遇一分不少，该走的流程我来安排。”
赵雄的喉头动了动，深深鞠了一躬。
“国法哥，这份恩情，赵雄记下了。”
“不是恩情，是合作。”张国法绕过桌子，走到赵雄面前，伸出手，“你替我稳住底下的人，我带你往高处走。咱兄弟，谁也别亏待谁。”
两双手握在一起，紧紧攥住。
门口传来脚步声，李银招和赵路卫并肩站在门口。赵路卫手里还攥着昨晚没喝完的半瓶酒，眼珠子瞪得溜圆。李银招摘下头上的破草帽，攥在手心里，指节都攥白了。
赵雄转头看见他们，大步走过去，一手揽住一个肩膀：“走，回去喊兄弟们来开会。有事干了。”
赵路卫猛地一拍大腿，酒瓶子往桌上一墩：“雄子，老子就知道你不是忘本的人！”
李银招没说话，只是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赵雄一眼，喉头哽了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挺好。”
阳光越过窗沿，铺满整间办公室。
赵雄站在光里，身后站着两个比他矮半头、浑身散发着鱼腥味和汗味的兄弟。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深深扎进旧木地板里。
从这一刻起，这三个卖鱼佬的命运，将彻底转向一条从未想象过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