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章:酒业风云
雷雨砸在茶室的玻璃窗上,李会锋亲自斟了三杯铁观音,茶香混着水汽在室内弥漫开来。
邵国聪坐在紫檀木茶台对面,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刚从栾城赶过来,西装上还沾着雨水,整个人透着一股焦躁劲儿。
“会锋哥,你叫我来总不是光喝茶吧?”邵国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坐在一旁的赵雄,“我那边仓库都快堆到房顶了,省城那几家外地酒厂压价压得狠,经销商全跑光了。”
李会锋不接他的话茬,慢悠悠地给赵雄添了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饭:“国聪,我给你介绍个人,赵雄,贾村的,跟我打小一起长大。”
赵雄站起身,双手递过茶杯:“邵总,久仰。”
邵国聪抬眼打量了他几眼,没接茶,而是转头看向李会锋:“会锋哥,你知道我这人直来直去,现在火烧眉毛了,没心思应酬。”
李会锋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你要是急着走,那三苏酒业下个月的工资款我就让赵雄去别处张罗了。”
邵国聪端茶的手一顿,眼神变了。
赵雄把茶杯稳稳地放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开口:“邵总,我是贾村卖鱼出身,干过搬运,跑过物流,后来跟着法哥做过文化传媒,入行晚,资历浅。但有一句话放在这儿——贾村人不看邻居笑话。”
邵国聪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把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重重搁在茶台上:“好,我信你一回。”
外面的雷声滚过屋顶,雨势更大。李会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恢复如常,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邵国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账本,摊开在茶台上:“赵雄,我也不瞒你。三苏酒业今年上半年销量跌了四成,省城那几家外地酒厂砸钱打广告,铺天盖地地刷墙、上电视、搞买赠,我们的老经销商顶不住压力,全跑去他们那边了。仓库里压了三千多箱货,下个月工人工资还差八十万。”
赵雄翻了几页账本,又合上,抬头看向邵国聪:“邵总,三苏酒的品牌做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那咱们就讲二十三年的事。”
邵国聪没听懂,李会锋却微微点头,端起茶杯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第二天清晨,三苏酒业的仓库门口挤满了人。
七八个经销商拿着退货单堵在铁门前,带头的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嗓门大得像扩音器:“邵总,你给句痛快话,这批货退不退?不退我们直接找你厂家总代理去了!”
邵国聪站在仓库台阶上,脸色铁青。他身后,仓库保管员把退货单摞了半人高,每一张都像刀子扎在他心口上。
赵雄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条旧毛巾,擦了擦手上的灰。他走到那胖子面前,语气不紧不慢:“这位老哥怎么称呼?”
“张德财,裕华区的经销商。”胖子上下打量赵雄,“你是谁?邵总新招的业务员?”
赵雄笑了笑,递过去一支烟:“张哥,三苏酒你做了多少年?”
“十五年。”张德财接过烟,语气缓和了一截,“老弟,不是我不给邵总面子,实在是那几家外地酒厂价格压得太狠,进价比三苏的出厂价还低,我老婆孩子要吃饭,我也是没办法。”
赵雄点上烟,吸了一口:“张哥,你信不信,三个月之内,那几家酒厂的价格至少涨三成?”
张德财一愣:“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们亏本砸市场,砸的是资本的钱,不是自己的钱。”赵雄吐出一口烟,“资本要的是垄断,不是做慈善。等他们把本地品牌全挤死了,价格就是他们说了算,到时候你连进货的资格都得看他们脸色。”
张德财沉默了,手里的烟烧了一半没抽。
赵雄转身朝仓库里喊了一声:“李银招,把车开进来!”
仓库大门轰隆隆地拉开,一辆厢式货车倒进来,车厢上印着“顺发物流”四个大字。李银招跳下车,手里攥着一沓送货单:“雄哥,发往平山、灵寿、赞皇三个县的第一批货已经装车了,总计五百箱。”
赵雄接过单子,递给张德财:“张哥,你回去告诉那些跑到外地酒厂那边的经销商,三苏酒不仅不涨价,还要推新包装、新故事。一个星期之后,省城电视台会播三苏酒的专题片,鼎尊文化做的,时长十分钟,黄金档。”
张德财的眼睛亮了:“真的?”
“我赵雄在贾村卖鱼的时候就一个习惯——说到做到。”赵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仓库里还有多少三苏酒的库存?”
“三百箱出头。”
“三百箱,你按原价卖,卖不完的我让物流车去拉回来,一分钱不少你的。”
张德财咬了咬牙,跺了一脚:“行,我信你这一回!”
退货的经销商们走得七七八八,仓库门口安静下来。邵国聪走下台阶,看着赵雄,眼眶有点儿发红:“赵雄,你刚才说的那些,都能兑现?”
赵雄领着他走进仓库深处,在一排落满灰尘的老酒坛前面停下。他伸手擦了擦其中一坛上的灰,露出坛身上贴着的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印着“三苏老窖·1995年”的字样。
“邵总,你三苏酒业的根在这儿。”赵雄指着那坛酒,“省城那些外地酒厂砸再多的钱,也砸不出二十三年。咱们要做的,不是跟他们在价格上拼命,是把这些老故事讲出来。”
邵国聪蹲下来,摸着那坛酒,手指有些抖:“这坛酒是我爸当年亲手封的,厂里建起来那年他灌了二十坛,就剩下这一坛了。”
赵雄站起身,目光沉稳:“这一坛,我留着有大用。”
当天下午,赵雄坐在鼎尊文化集团的剪辑室里,对着屏幕一字一句地给编导讲脚本。张国法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赵雄,你这脚本写得比我们的编剧还细。”
赵雄没回头:“法哥,这次麻烦你了,黄金档的专题片,时间紧。”
“你开口了,再紧也得安排。”张国法把咖啡放在他手边,“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省城那几家外地酒厂背后的资本不简单。”
赵雄抬起头:“怎么说?”
“他们母公司是做快消品并购的,专盯着咱们华北本土品牌下手,手法都一样——先烧钱砸广告挤市场,等本土品牌撑不住了就低价收购,收了之后砍品牌、换包装、提价。”张国法压低声音,“我之前跟省工商联的人吃饭,他们提到过这家公司,好像叫‘燕商控股’,背景深得很。”
赵雄敲键盘的手停了,他看着屏幕上那句“老石家庄的味道”,沉默了几秒,继续打字。
“法哥,我知道了。”
半个月后,邵家庄村口的空地上摆了三十桌酒席,大红灯笼挂了一排,鞭炮碎屑铺了一层红地毯。
邵国聪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拿着话筒,嗓子都笑哑了:“各位乡亲,各位兄弟——三苏酒业上个月销量环比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五,乡镇市场覆盖率从三成涨到了七成,那些说咱们要倒闭的人,让他们看看今天这个场面!”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和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热闹得像过年。
赵雄坐在主桌旁,旁边是李会锋、邵国聪、张喜宾,还有李银招和赵路卫。张喜宾端着一碗酒站起来,冲赵雄一仰脖:“赵雄,我张喜宾做养牛做了二十年,谁的帐都不服,就服你!这一碗,我敬你!”
赵雄站起身,跟他碰了碗,一饮而尽。
邵国聪从台上跳下来,搂住赵雄的肩膀,眼眶发红:“雄哥,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三苏酒业不倒闭,我邵国聪这条命就跟你绑在一起了。”
赵雄拍了拍他的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三下。
酒过三巡,李会锋借故离席,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赵雄跟了过去,月光下李会锋的表情不像刚才席上那么轻松。
“雄弟,你看看这个。”
李会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递过来。赵雄接过去,借着路灯的光展开,纸上打印着一份文件摘录,抬头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燕赵并购计划”。
他快速扫下去,看到最后一行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重点清除对象:顺发物流赵雄。”
赵雄把纸折好,递还给李会锋,喉结动了一下:“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天前,省城一个朋友发过来的,他在燕商控股的法务部干过。”李会锋把烟掐灭,“这份计划上个月立项,第一阶段目标就是收购三苏酒业,因为被你打了反击,他们把你也列进去了。”
夜风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远处的酒席上传来一阵哄笑声,有人正在高声划拳。
赵雄转过身,看着那些在灯光下喝酒说笑的乡亲和兄弟们,脸上的表情渐渐沉下来。
“会锋哥,燕商控股的老板是谁?”
“没人见过真面目,只知道他们成立了专门的并购基金,专门做区域品牌的收割。”李会锋压低声音,“雄弟,你得有心理准备,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村口的小路上,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过,停在距离酒席五十米外的暗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弹了弹烟灰,又收了回去。车身上的徽章在路灯下一闪而过——一只展翅的飞燕,衔着一枚古钱币。
赵雄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邵国聪端着酒碗跑过来,醉醺醺地喊:“雄哥!雄哥!赶紧来,杜立民他们刚从市里赶过来,说要跟你好好喝一顿!”
赵雄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转过身朝酒席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
月光下,车尾的徽章已经看不清了,但他记住了那枚飞燕衔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