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遗忘的代价

白雾并未因林野的踏入而消散，反而如粘稠的棉絮般缠绕周身，将视线牢牢锁在身前数尺之内。
玻璃森林的声响依旧，风过树叶的叮当声在雾中回荡，却因这份朦胧显得愈发孤寂，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空荡的心上。
林野攥紧了指尖，冰凉的玻璃触感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她不敢停下脚步，胸口的裂痕隐隐作痛，像是在无声催促着她前行。
可越是往前走，脑海中的空白感便越是清晰，方才记住的玻璃树形态、雾气的淡青色，甚至是指尖触碰树干时的脆响，都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从脑海中褪去。
她刚想低头确认胸口裂痕的模样，下一秒便忘了自己要做什么，茫然地站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半空。
就在这遗忘的瞬间，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脆痛，那道蓝光裂痕猛地亮了几分，原本仅在皮肤表层的通透感，竟顺着血管的纹路微微蔓延，手臂的动作也随之僵硬了一瞬。
林野心头一紧，慌忙抬手抚上胸口。
裂痕的蓝光比清晨时更盛，触感也愈发冰凉坚硬，仿佛有细碎的玻璃在皮下悄然生长。
她这才惊觉，遗忘并非毫无代价，每一次念头的消散，都在加速她身体的玻璃化。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死死盯着眼前一棵玻璃树的枝干，在心中反复默念“透明、纤细、有光泽”，可不过片刻，那些词汇便变得模糊，枝干的模样也在脑海中淡去。
胸口的痛感再次袭来，裂痕又亮了一丝，手指的关节僵硬得难以弯曲。
恐惧如藤蔓般缠上心头，林野不敢再放任自己遗忘，只能一边缓慢前行，一边刻意记住沿途的一切：
脚下玻璃地面的反光、雾中若隐若现的树影、甚至是风拂过耳畔的节奏。可记忆的流失从未停止，那些刻意记住的细节，依旧在不断褪色，让她陷入无尽的恐慌。
前行间，她的指尖再次无意触碰到一棵玻璃树。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
“咔嚓——”
熟悉的碎裂声响起，淡蓝色的记忆液体从树干中涌出，不同于上一次的金色，这液体泛着清冷的光泽。林野吸入那缕轻烟，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暮色下的渡口，一对男女相对而立，女子的眼眶通红，男子的指尖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却最终缓缓松开。
“就此别过，此生不复相见。”女子的声音哽咽，转身踏上渡船，船桨划开水面，也划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牵绊。
男子站在岸边，望着渡船远去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满是绝望。
画面消散，林野的胸口疼得更厉害了，裂痕的蓝光几乎要渗出血色。
她踉跄着后退，心中却明白了什么——玻璃树中藏着的，是他人的记忆，而不同的记忆，有着不同的颜色。
她强忍着不适，又接连触碰了几棵玻璃树。
粉色的记忆是孩童的欢笑，灰色的记忆是亲人离世时的悲痛，褐色的记忆是旅人漂泊的孤独。
每一段记忆都真实得让人心悸，而每一次读取，胸口的裂痕都会亮一分，身体的僵硬便加重一分。
林野渐渐摸清了这片森林的规则：
玻璃树是记忆的容器，承载着世间众生的悲欢离合；
而她的遗忘，会触发身体的玻璃化，遗忘越多，玻璃化越快，直至彻底失去自我。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而更让她恐惧的画面，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拨开一层稀薄的白雾，一棵异常粗壮的玻璃树映入眼帘。
这棵树的形态格外诡异，枝干并非自然舒展，而是呈现出扭曲的人形，双臂僵硬地张开，双腿笔直站立，头部的位置有着模糊的五官轮廓，通体透明，泛着冰冷的光泽。
那是一个被彻底玻璃化的人。
林野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棵人形玻璃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能清晰地看到，树干中封存着一段段浑浊的记忆，那是属于这个人的过往，而他最终，变成了这片森林的一部分，永远被困在了这里。
这就是遗忘的最终结局吗？
失去记忆，失去自我，变成一棵没有灵魂的玻璃树，在这片死寂的森林中，直至永恒。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林野，她几乎要瘫软在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强迫自己站稳。
她不能变成这样，绝对不能。
她必须找到记忆，必须活下去。
就在这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淡青色的天空褪去光泽，转为深沉的墨蓝，雾气变得更加浓稠，玻璃森林的叮当声也变得低沉压抑，仿佛夜幕为这片诡异的森林蒙上了一层更恐怖的面纱。
林野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她警惕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
黑暗中，未知的危险无处不在，而她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突然，一阵低沉而缓慢的脚步声，从森林深处传来。
脚步声很轻，却异常清晰，踩在玻璃地面上，没有发出碎裂的声响，只有沉闷的震动，一步一步，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那脚步声沉稳而诡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绝非林间的风声，也绝非她自己的脚步。
林野的心脏骤然缩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来不及多想，慌忙躲到一棵粗壮的玻璃树后，屏住呼吸，紧紧蜷缩着身体，连大气都不敢喘。
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近，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林野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浓雾，落在她藏身的方向。
这片森林里，除了她，还有其他存在。
一个未知的、危险的存在。
守林人。
这个莫名出现在脑海中的词汇，让林野的身体愈发僵硬，她紧紧攥着拳头，等待着未知的降临。